“何以潇湘” 湖南当代山水画巡展

李建新

<p class="ql-block">“天地有大美,山水看潇湘。”潇湘之境,奇秀天成,文脉绵长——千载云烟凝于岳麓之翠,万古清流映在洞庭之阔。这片山水,不止是自然图卷,更是精神原乡,以不竭的灵韵滋养艺术心魂,孕育出挣脱窠臼、气格高迈、自由奔放的美学气象。</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岳阳市美术馆展厅中央,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幅云雾蒸腾的群山之前。山势不是静止的轮廓,而是呼吸着的——云气在峰脊游走,似岳麓书院晨读的余韵,又像洞庭湖面初升的水汽,裹着墨色未干的湿润与温度。山色不单是青绿,而是秋林点染的赭石、霜叶初染的朱砂、远岫轻笼的螺黛,在宣纸上悄然渗化。这不是对景写生,是心与山的彼此辨认:原来潇湘的山,从来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与人共吐纳的故人。</p> <p class="ql-block">另一幅则更见筋骨。山崖如削,石纹如铸,嶙峋处似曾见过南岳祝融峰的断崖,又像雪峰山深处未被命名的野岭。墨色浓淡之间,不是技法炫示,而是一种倔强的在场——湖南的山从不温顺,它用陡峭提醒你:所谓“潇湘风骨”,本就生自嶙峋之上、云雾之隙。画家没画人,可我分明看见山径上挑夫微弓的脊背,听见采茶女穿过松林的笑语,那是土地长出的笔意,沉实,不取巧。</p> <p class="ql-block">两幅并悬,一静一动,一幽一烈,恰如潇湘山水的双面神。左幅深蓝墨绿,是湘江夜航时望见的岳麓剪影,沉静里蓄着千年的书声;右幅橙黄跃动,像秋日崀山丹霞映着斜阳,热烈得近乎坦荡。它们并置,不争高下,只共同回答一个命题:何以潇湘?——答案不在单一的“美”,而在这种张力:文气与野气共生,沉潜与奔放同源,是屈子行吟的苍茫,也是毛泽东独立寒秋的辽阔。</p> <p class="ql-block">雪峰山的雪,竟也入了潇湘画境。那幅积雪覆顶的山峰,并非北地的凛冽,雪下松针仍透出苍翠,溪水未冻,清冽蜿蜒,仿佛雪只是山披上的一件素衣,内里血脉依旧奔涌。我忽然懂了:潇湘的“清”与“远”,从不靠空寂成全。它允许雪落,但雪下必有活水;它拥抱云雾,可雾中必有飞瀑——就像湖南人,可以泡一壶浓酽的茯茶慢叙,也能在三分钟内把一碗剁椒鱼头吃得热气腾腾。</p> <p class="ql-block">古塔亭台在薄雾里浮沉,不是遗世独立的标本,而是山水间自然生长的句读。飞檐翘角,是山势的延伸;石阶蜿蜒,是云气的余韵。题字未落年款,只有一枚朱印如一点湘莲,静卧于留白处。这留白,是洞庭的水,是衡山的雾,更是湖南人话到嘴边又咽下的那半句——含蓄,但力道都在后面。</p> <p class="ql-block">湘江蜿蜒,如一条银带系住两岸青山。左岸陡峭如诗,右岸平缓似赋;古塔是历史的逗点,小船是生活的顿挫。最动人是那几叶扁舟——船头人影微小,却让整条江活了过来。原来潇湘山水画的当代性,正在于此:它不再只画无人之境,而让耕者、渔者、行者、观者,都成为山水气韵的呼吸节点。人不是山水的点缀,而是它未写完的下半句。</p> <p class="ql-block">云雾深处,一座古朴建筑半隐半现,不是佛寺,亦非官衙,倒像某处山间书院的侧影。瀑布自云中垂落,不是为壮声势,倒像为它洗墨。阳光忽然刺破云层,在飞沫上打出一道微光——这光,让我想起齐白石早年在星斗塘洗笔的水光,想起黄永玉在万荷塘边画到天光的那支笔。潇湘的当代山水,正以这样的光,接续千年文脉,又执意要把它照得更亮、更烫些。</p> <p class="ql-block">山与河的缠绕,云与树的呼吸,书法题跋的墨痕——它们不是被安排进画面的元素,而是从同一片水土里长出来的同根生。那行题字,墨色微润,仿佛刚从湘江打上来;那抹远山的青,像极了岳麓枫林未染霜时的底色。何以潇湘?答案就在这不可拆解的共生里:山是水的骨,水是山的魂,而人,是它们之间那道未干的墨痕,既在其中,又不断书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