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瞽论人文水墨

陈向东

　　杂谈瞽论人文水墨——综合篇

1.瘾[杂文]

把求官与赌博并提，并非牵强附会，二者共享一种癫狂的“瘾”，犹如一对孪生怪兽，彼此舔舐，彼此喂养。

赌瘾令人坐立难安，官瘾叫人神魂颠倒。越赌，瘾越深；瘾越深，越要赌。官瘾何尝不是？官越大，瘾越凶；瘾越凶，越要做更大的官。可巧的是，赌能助官运，官又好赌局，赌桌上的一掷千金，常是权力寻租的暗语；官场中的一步登天，亦如一场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赌。两瘾交织，如墨入污水，愈搅愈浑，愈黑愈欢。一旦入了这场子，个个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瘾”头一发，则原形毕露：赌徒眼中只剩骰子翻飞的幻影，官僚心中唯存印章叠加的妄念。百般丑态，竟比戏台更荒唐、更真切。

其实所谓赌徒与贪官，何尝不知自己如履薄冰、似临深渊？赌场与官场，从来不是温柔之乡。它们偶尔赏你蜜糖，常常喂你砒霜。赌瘾之根，扎在人性深处对“偶然性”的迷信与贪婪；官瘾之源，则来自对“控制欲”的无限膨胀与依赖。二者皆幻，却同样诱人。风光时自以为天之骄子，只手可翻云覆雨；落魄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赌能倾家，官也能荡产，赌桌上输掉的是金银，官场中赔上的却是良知、尊严与魂灵。赌瘾蚀财，官瘾蚀心，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古今一律，朝代更迭，而这出戏码从未换过主角，亦未曾换过结局。

所谓“瘾”，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狂欢。赌徒用“下一把必赢”欺骗双手，官僚以“下一步必成”麻醉心神。他们在各自虚构的梯子上攀爬，梯子却悬在虚无之中。而治瘾之道，内外皆需用力：于己，恐怕先得学会笑自己一声痴，再泼自己一盆冰，在清醒的刺痛中窥见虚幻；于人世，则须织就更密的制度之网、点燃更亮的监督之光，既截断“以赌谋权”之黑流，亦摧毁“以权纵赌”之暗道。

瘾是深渊，亦是镜子。照见的，又何止是几个赌徒、几个官员？

　　瘾（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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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论“萝卜”之骗局[杂文]

世间蠢事，莫过于叫驴追萝卜——此厮眼见美味悬于额前，便发了癫似的往前赶。岂知这萝卜原是个幌子，专钓那等痴心妄想的呆子。驴何尝不委屈？平白叫人编排成“蠢货”代言，实则它才是这场骗局中最该领一腔同情泪的。

细察这出滑稽戏，倒映出人间两大痴症：

其一曰“想当然”。那驴见萝卜红艳水灵，便自以为是盘中之餐，却不知此物早被施了“永恒遁术”。它进一步，萝卜亦进一步；它退一尺，萝卜却未必退一尺。这等把戏，与人间那些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勾当何其相似？多少聪明人对着海市蜃楼磕长头，还当自己拜的是真佛。

其二曰“虚目标”。驴兄固然有凌云之志，誓要将那萝卜囫囵吞下。可惜它除了一条舌头，别无长物。这光景，恰似那囊空如洗的书生偏要夸口买下整座长安城，又好比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非要充作大将军。理想固然崇高，奈何现实这把锉刀，专磨那些不合尺寸的榫头。

而稳控沙盘的要数那拴萝卜的主儿，他定是深谙驭驴之术者。不必鞭子不必草，只一段虚妄的念想，便教那远行客奔波到老。此等手段，比起人间那些用“福报”当饵料、拿“画饼”作薪饷的聪明人，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可见蠢事未必真蠢，聪明也未必真智。驴追萝卜固然可笑，那制造萝卜幻影的，岂不更是妙人？

　　驴（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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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慎说“财源滚滚”[杂文]

小儿散学归，掷作业本于案前，叽喳如春雀：“两点水者，冰、冻、冷、凛，皆寒也；三点水者，清、温、汤，多暖意；四点水者，蒸、煮、烈、热，火气蒸腾矣！”童音琅琅，自得其法。大人闻之，心下欣然如饮醇醪，不免抚掌称善。

但细思则不然。两点水中有“冲”“决”，何寒之有？三点水旁列“滚”字，与温暾何干？四点水底趴一“熊”，分明黑瞎子四脚着地，哪见半星火气？可见童子归纳，终是皮相之论。

单说这“滚”字，偏傍虽从水，意却离水远矣。其本状物动态，或喻人之行止。一旦自糙汉口中迸出，杂以怒气，便成厉喝：“滚！”“滚蛋！”声如刀戟，戳人心肺。

偏有人爱将此字绣于口舌，尤喜道“财源滚滚”。仿佛金银能如江涛奔涌，滔滔而至，拦不可拦。然则念念有词，财神便来叩门乎？若此咒果真灵验，天下人只管终日喃喃，岂不镇镇有巨富，县县出陶朱？

却不知，“滚”之一字，既可言“滚滚而来”，亦可说“滚滚而去”。李后主低吟“一江春水向东流”，孔仲尼慨叹“逝者如斯夫”，虽未直指铜臭，然物之流徙，其理相通。钱财若染“滚”性，便似黄河入海，纵有九曲回澜，终不复返。

既知难驻，何苦强留？更何必悬此虚愿，作茧自缚？“财源滚滚”四字，终究浮浪之辞。口中念得愈热，心头拴得愈紧，反生无数妄念。倒不如看淡些，如观云聚云散，水涨水消。钱财之事，澹然处之，方得自在。

所谓“滚滚”，来的未必是财，去的又何止是水？

　　财奴（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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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伞之浮世绘[杂文]

伞之为物，初看不过几根瘦骨撑起一张皮囊。然此物却能屈能伸，能进能退，实实是晴日里遮阳的盾，雨幕中挡雨的城。世人得了它，便敢在烈日下踱方步，暴雨中唱闲曲，俨然得了件对抗天威的宝贝。

但若只道伞是实用之物，却又小瞧了它。如今这伞面之上，早绽出人间百态：有绛红如宫灯者，有靛蓝似深海者，更有绣着鸳鸯蝴蝶的，仿佛撑开的不是伞，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文。工艺师们在这方圆之间大作文章，直教伞成了游走的画屏，流动的霓虹。

晴日里看伞，恰似百花争艳，乱人眼目；雨幕中观伞，宛若千舸竞流，动人心魄。一把伞竟将实用与风雅糅作一处，教那粗蠢之物也有了文人雅士的风流态。

时代进步，人的观念更新，伞亦成了商家窥破世情的慧眼。将日常器物化作掌中艺术，教人甘心掏钱买一段风雅，这买卖做得着实高明！今日是伞，明日又何物不可饰之以美名？商业文明之趋势，大抵如此步骤，先诱之以色，再动之以情，终取之以利。

　　伞（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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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驼翁变形记[杂文]

郭橐驼这人，原本是个种树的好把式。凡经他手的树，不管什么科属门类，一概郁郁葱葱、挺拔兴旺，远看像标兵列队，近观如壮士出山，活脱脱一部行走的《种树圣经》。

可他偏不满足。种大树来钱慢，瞧人家摆弄盆景的，三寸枝条、五厘浅土，竟卖出黄金价。于是驼翁心念一转，扔了锄头，端起小铲，专心侍弄起那歪脖子扭腰的“艺术”来。

说也奇怪，自从改行弄盆景，郭橐驼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背不驼了，腰板直了，说话腔调也仿佛自带扩音器。他一把火烧了所有种树笔记，却把盆景栽培资料（纸质电子、影像音频，乃至“禅意造型心法”）供佛似的珍藏起来。

后来，他干脆注册了个公司，大名骇俗：“奇形怪状侏儒植物屋集团有限公司”。自任总裁CEO，顺便给自个儿改了个名：郭挺拔。

如今郭总常说：“树，得歪着长才值钱；人，得挺直了背才能忽悠世界。”

　　驼翁（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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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慢火烹蛙说[杂文]

若将青蛙掷入沸水，这绿皮侠客当即一跃而起，骂骂咧咧逃生去也。但若置之于冷釜，文火慢煨，它反倒能泡起温泉，悠然自得，直至化作一锅“哲学汤”。

人何尝不是如此？断崖式的危机尚能惊醒梦中客，可若是温水慢炖，便成了温柔的陷阱。初时只觉得水温惬意，仿佛命运终于开了暖气；继而微热冒泡，竟品出几分桑拿的享受来。此时危险如蜜糖，一层层裹住理智，叫人只顾哼着“明天会更好”，却忘了自己已是锅中之物。

贪婪是灶下的柴，侥幸是锅盖上的缝。我们一边嘲笑青蛙的糊涂，一边在自己那口锅里仰泳，股票套牢时安慰自己“长线投资”，职场压榨时幻想“福报将来”，就连体检报告飘红也能解读为“生活红火”。

须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忽然而至的闪电，而是无声升温的日常。若要免做“屈死鬼”，须先戒了“舒服瘾”。毕竟，锅外的青蛙笑锅里的，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是吗，谁又真逃得过生活这口大锅呢？

　　温火（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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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向东，广西合浦人，曾下乡、入伍（空军中校）、学药、执教、从警（共和国高级警官），全日制大学本科（法学学士）、在职研究生学历。履职之余对文学、美术、新闻、理论文章等均涉足浅尝。在中国文联出版社、北京图书出版社、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诗集、寓言集；在《甘肃文艺》（后改名“飞天”）《江苏少年儿童画报》《小溪流》《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青海日报》《广西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此外，美术作品参加全军美展、西北五省（区）美展、省（区）美展、获甘肃省1980——1984年度优秀（最高）奖；理论文章获全军理论刊物优质稿二等奖，参加自治区机构改革专题研讨会评选获一等奖；文学作品获广西自治区报刊副刊优质稿二等奖。广西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甘肃分会会员、甘肃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