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拔了管子

西贝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腊月里,四川的风刮得像刀子,削得人脸生疼。</p><p class="ql-block"> “妈,喝水不?”</p><p class="ql-block">  大儿子长林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弯下腰问她。罗兰芳摇摇头,眼睛还是闭着。长林叹口气,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回那张吱呀响的塑料凳。</p><p class="ql-block">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七天前,罗兰芳在家里昏倒,二林和三林用板车把她推了十里地到了罗家坝,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脑梗,加上肺炎,肺里积水,得住重症监护室。一问价钱,兄弟仨都蔫了。最后商量,就在走廊加个床,用上氧气,挂上水,能熬一天是一天。</p><p class="ql-block"> “大哥,咱妈这……”</p><p class="ql-block">  二林搓着手走过来,压低声音。他刚从工地赶来,一身灰,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泥点子。</p><p class="ql-block">  长林摇摇头,没说话。他六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在镇上小学当门卫,一个月挣一千八,自己还带有俩上学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大嫂说……”二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长林知道他要说什么。昨晚,媳妇吉英在电话里嚷:“长林,不是我心狠,你家老太婆这病是个无底洞!一天一千多,谁家扛得住?你们兄弟仨,一人一个月才掏多少?大头还不是我们出!再说了,你妈七十九了,治好了又能活几年?还不如接回家,该吃吃该喝喝,听天由命!”</p><p class="ql-block">  这话难听,却是实话。长林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其实都听见了。她耳朵还好使,只是身子动不了。她想开口说“送我回家”,可嗓子像被棉花堵着,出不来声。氧气面罩压得她鼻子疼,但她不敢动。这管子连着氧气瓶,是她续命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芳啊,你看这花布好看不?”</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张儒林从县城回来,揣着块碎花布,红底白花,鲜亮亮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两间土坯房里。罗兰芳抱着布,眼泪就下来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块新布。</p><p class="ql-block"> “哭啥,等开春了,我给你做件新褂子。”张儒林挠挠头,憨笑。</p><p class="ql-block">  他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个印着红十字的箱子,东家西家地跑。罗兰芳就守在家里,种地、喂猪、带孩子。一连生了六个,三儿三女,日子紧巴巴的,可一家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热热闹闹的,很是幸福。</p><p class="ql-block"> 夜里,张儒林出诊回来,常带块糖,掰成六瓣,孩子们一人一瓣。最小的张小雁总是先舔,舍不得吃。罗兰芳看着,心里酸,也甜蜜。</p><p class="ql-block"> “等孩子们大了,咱们就享福了。”张儒林常说。</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村里谁也没听说过“养老保险”。人老了,靠儿子,天经地义。</p><p class="ql-block"> “妈,喝点粥吧。”</p><p class="ql-block">  大雁来了,端着保温桶。她是老大,嫁到邻村,丈夫在砖厂干活,也不宽裕。她把罗兰芳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小米粥,熬得稀烂,罗兰芳勉强咽了几口,就摇头了。</p><p class="ql-block"> “妈,你得吃点,不吃哪有力气。”大雁眼睛红红的。</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看着大女儿,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手抬不起来。大雁长得像她,特别是眼睛,杏仁眼,双眼皮。小时候,大雁最懂事,帮着带弟弟妹妹,自己没上几年学就下地了。</p><p class="ql-block"> “妈对不起你。”罗兰芳想。要是那时候家里有钱,大雁也能多念点书。</p><p class="ql-block"> “大姨,大夫让去交费”医生在走廊那头喊。</p><p class="ql-block">  大雁应了声,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五百块钱。这是她这个月从菜钱里省下的。二雁和小雁也凑了,可她们都在外地打工,自己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长林,你们得商量商量,老太婆不能老在走廊住着,要么进病房,要么回家。”主治医生走过来,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都说医院救死护伤,可是现在感觉都变了样。</p><p class="ql-block"> 长林点头哈腰:“是是,大夫,我们商量,商量。然后办理手续。”</p><p class="ql-block">  医生走了,兄弟仨聚在楼梯间。三林摸出盒最便宜的红梅,一人一支,点上。</p><p class="ql-block"> “咋办?”三林问。他在县城工地开挖掘机,活儿时有时无,上个月刚被欠了三个月工资。包工头是安徽人,心黑而且为人不仗义,能够拖的都拖。供应商的货款,材料钱,最后连工人的工资都他妈在拖。</p><p class="ql-block"> 没人说话。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楼梯间一亮一亮。</p><p class="ql-block">  最后长林开口:“我那儿,还能腾出间房,让妈住我那儿。”</p><p class="ql-block"> “大嫂能同意?”二林问。</p><p class="ql-block">  长林不吭声。他知道,吉英同意的前提,是拔了这氧气管。一天光氧气费就两百多,还不算药。</p><p class="ql-block"> “要不,轮流养?”三林试探道,“一家四个月。”</p><p class="ql-block"> “妈这情况,哪里还经得起折腾?”二林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又沉默了。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利,刺耳。</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在病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她知道,决定她命运的时候到了。她不怪孩子们,真的。六个孩子,没一个过得舒坦的。长林两口子供着俩大学生,二林儿子要娶媳妇,彩礼还差八万,三林媳妇有病,常年吃药,大雁婆家嫌弃她老往娘家拿东西,二雁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家了,小雁离婚了,自己带着孩子。</p><p class="ql-block"> “要是当初,有个养老金多好,像别个那些有单位的人……”罗兰芳迷迷糊糊地想。村里老会计就有,他以前在蚕茧站工作,退休了一个月关两千多,住在县城西外儿子家,不带孙子不做饭,还常去公园跳舞。儿子媳妇不敢说啥,人家自己有钱。</p><p class="ql-block">  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和张儒林吃了一辈子苦,把六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念书,帮他们成家,最后剩下一身病,和几间快塌的老屋。</p><p class="ql-block">  张儒林走的那年,也是这样冷。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也没住院,在家躺着疼了三个月,走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芳,对不住,留下你一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她哭干了眼泪,还得活着。孩子们每家给点粮食,给点钱,不多,但能活。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自理,种点菜,养几只鸡,谁知突然就病倒了。</p><p class="ql-block">  走廊的灯突然亮了,晃得罗兰芳睁不开眼。天又黑了。</p><p class="ql-block"> “妈,今天感觉好点没?”长林又凑过来,脸上挤出笑。</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看着他,慢慢抬起能动的右手,指了指氧气面罩。</p><p class="ql-block"> “要摘了?”长林问。</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不行啊妈,大夫说得戴着。”长林慌了。</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摇了摇头,固执地指着。长林没办法,轻轻把面罩掀开一点。罗兰芳深吸口气,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p><p class="ql-block"> “回……家……”</p><p class="ql-block">  长林手一抖,面罩差点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妈,回家……家里没氧气……”</p><p class="ql-block"> “回……”罗兰芳就这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长林背过身去,肩膀耸动。罗兰芳看着他微驼的背,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瘦瘦的,跟在他爹后面采草药。有一次从坡上滚下来,胳膊摔断了,张儒林给他接骨,他咬牙不哭,可晚上睡觉,疼得直抽气,罗兰芳搂着他,一夜没合眼。</p><p class="ql-block"> “妈,你想好了?”长林转回来,眼睛通红。</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点头。她知道,回家意味着什么。村里的老刘头,去年中风,接回家第三天就没了。老伴哭着说:“他要是在医院,兴许能多活些日子。”</p><p class="ql-block">  可多活些日子,然后呢?把儿女拖垮,把孙子孙女的学费拖没?</p><p class="ql-block"> “我跟你爸……说好了……”罗兰芳一字一顿,“他在那头……等我……好久了……”</p><p class="ql-block">  长林扑通跪在床前,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六十岁的人,哭得像孩子。</p><p class="ql-block">  大雁闻声过来,一看这情形,明白了,也跟着掉眼泪。</p><p class="ql-block">  消息很快传开了。二林、三林、二雁、小雁都赶来了,挤在狭窄的走廊里。孩子们都哭了,可没人说“继续治”。现实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最后,长林作为长子,拍板了:“明天,接妈回家。”</p><p class="ql-block">  签字,办出院。医生开了些便宜的药,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眼神里有些怜悯,也有些如释重负。这样的病人,医院见多了。</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林租了辆车,把罗兰芳接回家。不是回老屋,是回长林在镇上的家。吉英在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她把最好的那间房腾出来了,虽然小,但干净。吉英怕花钱,在外面做零活,想等她在自己离开前活不过去就算了,自己还省心。</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躺在床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墙上贴着孙子的奖状,窗台上摆着盆塑料花。没有氧气机,呼吸有点费劲,但能忍。</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都来了,挤了一屋子。大雁熬了鸡汤,二林买了蛋糕,三林拎了箱牛奶。孙子孙女们围着床,一声声叫“奶奶”。罗兰芳笑着,挨个摸摸头。够了,这辈子,值了。</p><p class="ql-block">  夜里,人都散了,只剩长林守在床边。罗兰芳精神出奇地好,让长林扶她坐起来。</p><p class="ql-block"> “开……柜子……”她指着墙角的旧木柜。</p><p class="ql-block">  长林打开柜子,里面是罗兰芳从老屋带来的包袱。他拿出包袱,放在床上。罗兰芳示意他打开。</p><p class="ql-block">  里面是些旧物:几张发黄的照片,一双没做完的鞋底,一个铁皮盒子。罗兰芳让长林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钱,有百元的,有十块二十块的,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 “这……三千二……你爹……看病余下的钱……我没用……留着……给你们……”</p><p class="ql-block">  长林的手抖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不……妈,这钱我们不能要……”</p><p class="ql-block"> “拿着……”罗兰芳喘了口气,“六个……都一样分……不多……是个心意……”</p><p class="ql-block">  还有个小布包,罗兰芳示意长林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很细,但亮亮的。</p><p class="ql-block"> “这……给你媳妇……跟我……一辈子……没享福……脾气急……心不坏……”</p><p class="ql-block">  长林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p><p class="ql-block">  窗外,突然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是小年夜的喜庆。远处有烟花,在夜空绽开,五颜六色,映得窗户明明暗暗。</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看着烟花,想起很多年前,张儒林带她去县城看灯会。有个卖糖葫芦的,张儒林给她买了一串,她吃了一个,剩下的带回家,分给六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儒林……”她轻轻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妈,你说啥?”长林凑近。</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摇摇头,笑了。她慢慢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好像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长林不敢睡,守在床边。后半夜,罗兰芳的呼吸变浅了,变慢了。长林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p><p class="ql-block"> “妈,妈?”他轻声叫。</p><p class="ql-block">  罗兰芳没应。窗外的天空,慢慢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小年过了,就是年关了。</p><p class="ql-block">  长林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给她掖好被角。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随即暗下去。</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镇子上开始有人声,有车声,有新的一天为生活奔波的声音。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母亲微弱的呼吸声,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还挂在枝头,颤巍巍的。</p><p class="ql-block">  长林点了一支烟,没抽,看着烟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升起,散开。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话:“长林,你是老大,得撑起这个家。”</p><p class="ql-block">  他撑了半辈子,可有些东西,终究撑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转身看着床上安详的母亲,长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母亲早早起来,在灶台前忙碌,熬一锅稀饭,蒸一锅窝头。六个孩子挤在炕上,等着吃饭上学。父亲背着药箱出门,回头说:“芳,我晌午回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日子真苦,可一家人在一起,真暖和。</p><p class="ql-block">  烟烧到了手指,长林抖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他踩灭了,深吸口气,打开房门。吉英站在门外,眼睛肿着,手里端着碗热粥。</p><p class="ql-block"> “妈……咋样?”她小声问。</p><p class="ql-block">  长林摇摇头,接过粥:“你去睡会儿,我看着。”</p><p class="ql-block"> 吉英没动,往屋里看了眼,声音哽咽:“长林,我对不起妈……”</p><p class="ql-block"> “别说这些。”长林打断她,“去歇着吧。”</p><p class="ql-block"> 吉英抹着泪走了。长林回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同时抱两个孩子,能挥舞锄头在地里干一天活,能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到深夜。</p><p class="ql-block">  现在,它静静地躺着,像一片枯萎的叶子。</p><p class="ql-block">  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罗兰芳脸上。她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微笑,仿佛梦见了很久以前,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张儒林在整理药材,她坐在门槛上,缝一件小花袄。</p><p class="ql-block">  那是她的小雁出生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正盛。</p><p class="ql-block">  长林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地流下来。他知道,母亲的选择,是他们所有人的无奈。在这个没有保障的年纪,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家庭,死亡有时不是终结,而是最后的慈悲。</p><p class="ql-block">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响,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戏文:</p><p class="ql-block"> “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p><p class="ql-block">  长林轻轻哼着,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那样。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母亲花白的头发,安详的脸。</p><p class="ql-block"> 这个没有退休养老金的老人,这个养育了六个孩子的母亲,在这个小年后的清晨,终于可以休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