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目睹生命从指缝间流逝

艳阳

<p class="ql-block">在我三十四年的人生里,“死亡”这个词,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它传来过模糊的声响与晃动的影子——二叔走时,我尚是稚子,记忆空白;姥爷离去,我半大孩子,只记得人声鼎沸的嘈杂,像一场与我无关的喧闹仪式。那概念本身,未曾真正浸透我的知觉,直到去年,闫主任像一枚秋叶,在我眼前缓缓凋零。</p><p class="ql-block">2016年,我初入单位,第一次见他。一张黑黝的脸,鬓角已斑白,我暗自以为他是与父辈同龄的大叔。后来才知,他也是80后,只比我年长些许。那时,他是综合办的主任,领着几个九零后,在一间借用的办公室。九年光阴,我从会计成长为财务经理,我们两间办公室的门时常敞开,财务与综合,后台的协作密如蛛网。爽朗迸发的大笑,对着键盘焦躁的敲击与低骂,还有那些共同对付的琐碎难题,都搅拌成日常的背景音。他是个细致的人,办公室里废弃的小桌,仓库生了锈的门把手,掉皮的旧沙发,经他手一摆弄,总能焕发些许生机。那时觉得,日子大概就会这样,在略显凌乱却充满人气的喧嚣里,平稳地流淌下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变化的征兆,起初是悄无声息的。2024年10月,我瞥见他的一份报告,心里猛地一沉。我劝他,认真劝他,去省里的大医院好好查查。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11月,他住院了。坏消息风一样刮遍单位,唯独他似乎被蒙在鼓里。不久,他又来上班了,大家照常说笑,仿佛那只是一场虚惊。只是他偶尔会摆摆手,笑着说:“我一个‘病人木’,就不参加了。”那时不懂,那刻意退出的身影里,藏着多少他已经触摸到、却无法言明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年关过后,再见他,人瘦了一圈。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显得很平静,拒绝了住院,只靠一些中药调理。有时,他会忽然问我,你母亲怎么样了?作为一位癌症患者的家属,我搜肠刮肚,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讲述治疗的后遗症,也讲述那些听闻的、被治愈的案例。我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他听得很认真,像个渴望答案又充满疑虑的孩子,眼神亮一下,又黯下去,仿佛在心里默默权衡着一场输赢未卜的战役。</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坐不住了。常常看见他在办公室慢慢地踱步,手一下下地拍打着后背。那痛楚,大概已不允许他长久安坐。再后来,他的座位就空了。</p><p class="ql-block">我和同事去家里看他。他半躺在阳台改造出的小隔间里,没有起身,开口聊的却还是单位的工作,哪件事该怎么办,哪个流程要注意。我们应和着,心里却堵得慌。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去了省医院,再见面时,生机仿佛已被抽干,眼神里是一种陌生的呆滞。我和李姐——他的妻子,也是我们的同事——站在医院的楼道里,说了许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安慰的话,在此刻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p><p class="ql-block">最后,听说医生劝他们回家了。我们再次登门,他已经不太认得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仅仅数月,一个人竟可以消瘦、变化到如此地步,嶙峋得让我感到一种近乎骇异的陌生,像目睹了生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急速风干、抽离的过程。</p><p class="ql-block">五月,消息终于来了。他们说,这也是一种解脱。丧仪上,我看着他两个年幼的孩子,披着孝服,跪在入口处向每一位来客叩头致谢。那一刻,我怔在那里,心里空了一大片。一个人,一个曾经鲜活、说笑、修补旧物、为工作烦心的人,就这样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再也聚拢不回原来的形状。</p><p class="ql-block">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我甚至不敢与李姐的目光相遇,仿佛她的悲伤是一面镜子,照出我内心最深的怯懦。我更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件事。她偶尔问起“你们单位那位主任怎么样了”,我都含糊其辞,说“还好,在积极治疗呢”。我害怕。这恐惧如此具体: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那个躺在小隔间里,与疼痛为伴,与至亲渐行渐远的人;更害怕我至亲的人,要经历我所目睹的这一切。我曾努力用言语为别人搭建一座信心的浮桥,但当湍急的河流真正迫近自己脚下时,我才发觉,那桥是如此摇摇欲坠。</p><p class="ql-block">八个月过去了。生活的河流挟裹着所有人,不停向前。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键盘声依旧,笑声也依旧。只是在我心里,有些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生命并非坚固的堡垒,而更像捧在掌心的一掬清泉,无论我们多么小心翼翼,它依然会不可阻止地从指缝间流逝,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p><p class="ql-block">这份恐惧与无力,或许不会消失。但它让我触碰到了“活着”的另一层质感——那份我们平日习以为常、却在失去边缘才惊觉其珍贵的,脆弱而滚烫的温度。黑呢子大衣,永远地空在了那里。而我,以及我们,还得穿着自己的衣衫,在这有时温暖、有时刺骨的人世间,继续走下去。只是脚步里,多了一份自知其脆弱的郑重。</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