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里春秋——过了腊八就是年

语溪子

粥里春秋

那口青花粗瓷的粥钵端上来时，屋子里先于香气腾起的，是一团蓬蓬的，温厚的白汽。像揭开一个捂了一夜的梦。雾气散去，才现出真容那是一汪稠糊糊，亮莹莹的暖腾，不是单调的丰腴，倒像是将秋日里所有最沉的，最暖的颜色都收了来，一同在文火上熬透了，熬成这一钵融融的，漾着光的深潭。米粒儿早化开了魂，与豆儿们胶着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红枣胖嘟嘟地胀着，咧开暗红的缝，仿佛在笑；桂圆肉吸饱了汁水，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莲子则沉沉地卧在底里，白生生的，是这混沌宇宙里几枚安详的定盘星。

凑近了，那香气便不再是"一股"，而是"一团"地，将人温柔地包裹进去。新米的甘冽是骨架，红枣与桂圆的蜜意是肌理，其间又游丝般绕着若有若无的，来自某种干果的油脂香，那是核桃或花生被热力逼出的魂魄。最奇的是那一缕极幽微的，类似药香的清苦，想必是莲芯未曾剔尽，恰如其分地调和了所有的甜腻，让这丰腴的香气有了风骨，不至于软塌下去。这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往下坠，坠进人的肺腑里去，暖意便从胃里一丝丝地升腾起来，化开四肢百骸里积存的寒气。

于是便想起幼时腊八的光景了。那时节，天总是黑得早，冷得透。厨房的灯是昏黄的，映着祖母微微佝偻的侧影。她系着蓝布围裙，将那些红的赤豆，绿的绿豆，黄的小米，白的糯米，从各色的布袋里请出，在搪瓷盆里码成小小的一方"田圃"。水是井里刚汲上来的，泼剌剌地冲进去，她便伸出那双筋络分明的手，缓缓地揉搓。米粒豆儿在她指缝间沙沙地响，像是极遥远的，来自土地深处的秘语。煤球炉子上的大砂锅，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她便按着一种古旧的，世代相传的次序，将那些浸润好的"丰收"次第请入锅中。先是耐熬的豆与坚果，最后才是娇气的米。

这一熬，往往便是从午后到深夜。火要文，人要静。祖母就搬个小凳坐在炉边，手里或许纳着鞋底，眼睛却总不离那锅口袅袅的白汽。屋里静极了，只有锅里"噗噗"的低吟，和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哨音。时间仿佛被这温吞的火，煨得又黏又长。我伏在她膝上打盹，梦里都是那股越来越浓的，令人安心的谷物香。待到粥成，她必先盛出一小碗，供在堂屋的神龛前，嘴里念念有词。昏黄的烛光里，那碗粥的烟气，便悠悠地，笔直地，向上飘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过往岁月和天地神明的对话。

而今，这粥钵便在我面前。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丰腴与妥帖。米豆早已交融无间，化为一片温厚的背景，各种果仁的香脆，枣肉的绵甜，桂圆的醇润，便在这背景上跳跃，回旋。它不惊艳，却极耐品；没有霸道的滋味，只有宽厚的包容。咽下去，仿佛咽下了一整个扎实的，颗粒归仓的秋天，和一份被炭火细细煨暖的时光。

腊八粥的滋味，原来是记忆的滋味，是时间的滋味。它用最朴素的五谷百果，将散落在四季里的阳光，雨露，风霜，以及人世的祈愿与温情，都收拢在一处，慢火熬成了一碗稠厚的，名叫"团圆"的春天。粥凉了，可以再热；人走远了，念着这碗粥，仿佛就还能寻着回来的路。那粥钵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何尝不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温暖的根须，将我们与那片叫作"故土"与"故年"的土壤，牢牢地系在一起。

窗外，腊月的风正紧。而我守着这钵粥，便像是守着一炉不熄的，家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