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瓦房夜寒,同窗情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说起住,附中便是我们求学路上的新家,和乡下的初中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份震撼,大抵只有我们这些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孩子才能体会。初入校门,只觉目之所及皆是新奇,一砖一瓦都透着规整洁净,一草一木都带着鲜活灵气,恰似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满心满眼全是惊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班有位才女叫栾世萍,曾写过一篇《附中的早晨》,文字清丽,意境如歌,至今仍深深印在我脑海里。这篇文章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年级各班诵读,后来又誊抄在校黑板报上,引得同学们争相驻足拜读摘抄,一时传为美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附中,初高中各设三个年级,初中每年级两个班,高中每年级四个班,十八个班级,八百一十二名学子,校园里处处都透着朝气。从北大门踏入校园,道路两旁是一米高、四十厘米宽的松柏绿化带,修剪得平平整整,像列队的仪仗兵,既似在含笑迎接我们这群新同学,又像在静静接受我们的注目。尤其雨后初晴,松柏的清冽香气漫遍校园,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绿化带外,是沿路铺开的花园,玫瑰与月季竞相绽放,姹紫嫣红。最后一排教室的窗户一推开,馥郁芬芳便扑面而来。黄色月季的花瓣,摸上去像覆着一层细腻绒毯;伊丽莎白玫瑰则宛若白衣仙女,冰清玉洁,不染纤尘;红色的月季花瓣随风轻舞,仿佛是春风送来的一个个温柔红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更是规整,毛玻璃黑板替代了初中那粗糙的水泥板,屋顶还装了日光灯,晚自习终于告别了往日点汽灯、昏昏暗暗的日子。每排教室前,都摆着水泥砌的乒乓球台,课间操的间隙,同学们总能凑在一起打上几个回合,欢声笑语满校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校园东北部是校办工厂,紧邻着实验室。实验室里摆放着几十台显微镜,上课之时人手一台,这在初中全校仅有一台显微镜的我们看来,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光景。我们的物理老师叫苏振华,讲课素来精炼,十几分钟便能把知识点讲得透彻明了。课后他还带着我们搞课外活动,教我们用二极管矿石喇叭,自制简易的矿石收音机。更让人欣喜的是,他竟领着我们每个人,免费组装了一台当年堪称昂贵的电子管收音机,那份亲手创造的快乐,至今想来仍觉珍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校园南面,是老师们的办公区;西侧是校办菜园,园边还喂养着几匹骡马,日日伴着田园烟火气;东侧则是食堂与礼堂,二者合二为一,既是我们用餐之所,也是集会之地。从礼堂往西约五十米,有一处被树木环绕的景致——那是按祖国地形地貌缩小制作的版图模型,高原、平川、河流一应俱全,各色颜料区分地貌,醒目又壮观,只可惜当年没能留下一张照片,成了心头的憾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校园东南隅,便是我们的宿舍,清一色的瓦房,一间屋子摆着四张双人床,挤着八个少年。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因文革耽搁,一晃便度过了四个春秋冬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夏日还算好过,最难熬的是寒冬。那时没有暖气,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我枕着用报纸裹住的半截砖头,一躺到床上,刺骨的寒意便从身下漫上来。被子本就单薄,夜里常被冻得小腿抽筋,疼醒过来。后来便想了法子,在被子上压几张报纸,又找了几块破草垫铺在上面。草垫只能铺成一字型,没法弯折着护住身体两侧,稍一翻身就滑落到地上,保暖的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同学瞧见我的被子里子破得不成样子,劝我赶紧缝补。每到周六晚上,我便坐在灯下缝补被里,那布料早已朽得拧成了麻花状,手指一碰就容易扯破,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布片。我只得小心翼翼地缝,没有布的地方,就穿过棉絮把零碎的布块连起来,缝补后的被里满是针脚,像一张蜘蛛网,大半都是靠棉线牵连。一番忙活下来,常常累得满头大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里睡觉更是谨慎,脚不敢伸,腿不敢蹬,稍有动静,便能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好在棉絮直接挨着身子,倒也能生出几分暖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里起夜也是桩难事。那时条件差,大家都是裸睡,连裤头都没有。夏秋季还好,抓过单裤往身前一挡,便能一路小跑往返厕所;可到了寒冬腊月,起夜就得一层层穿上棉衣棉裤,又冷又麻烦。那时大家常靠多喝水来抵挡饥饿,夜里总要折腾着起来好几次,寒夜里的奔波,至今想来仍觉不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古志超老师,早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深知我们这些贫困生的难处,便在班里发起了互助关爱活动,号召家境稍好的同学,伸出援手,捐出多余的棉衣棉被。我有幸分到了一床“三新”褥子,正是这床褥子,驱散了寒夜的冰冷,让我彻底告别了夜夜抽筋的噩梦。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也永远感念那些默默伸出援手的同窗,他们都是我生命里的无名英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72年匆匆而过,附中的校舍早已旧貌换新颜,可那段在瓦房宿舍里挨过的寒夜,那段同窗互助的温暖时光,却永远镌刻在我心底。那床带着同窗情谊的褥子,驱散的不仅是身体的寒冷,更暖了我的整个人生;那段苜蓿般清苦却又充满希望的岁月,虽有饥寒与困顿,却因师恩浩荡、同窗情深,变得格外珍贵。那些在困境中彼此扶持的温暖,那些在贫瘠岁月里生出的光亮,早已化作我人生路上最宝贵的财富,历经风雨,愈发醇厚,岁岁年年,念念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