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九二年,自己因产后抑郁症缠身,心情像雨后的阴霾不散,还伴着心悸、乏力等,就请了一年的病假,被丈夫接至他驻军所在地东极派出所休养。东极岛位于祖国的最东端,自然环境恶劣,素有“无风三尺浪”之说,然而岛上的渔民却非常朴实、爽朗、热情好客。丈夫希望海岛的风能吹散我心头的阴霾。</p><p class="ql-block">派出所旁边住着三户渔民,是三兄弟。其中老二阿明最活络,常送些海鲜给所里干警改善伙食。晚上没事来所里坐坐,与干警们兄弟相称,他爽朗的笑声充满了暖意和感染力,一来二去,我与他也熟悉了。</p><p class="ql-block">无聊时,我会循着笑声去他家凑热闹。阿明的妻子阿月是个典型的渔家妇女,实诚厚道,性格腼腆,话还没开口脸先红,眼神清澈又真诚。和她相处,不用半点防备,只觉得踏实又温暖,那份莫名的缘分,让我们越走越亲近。她常送些晒干的海鲜给我,让我寄给老家的父母及亲朋好友,我也把家乡带来的土特产分享给她。我大她二岁,她亲昵地叫我燕尔姐。</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去她家串门,阿月给我泡了茶后,说话变得磕磕巴巴,脸也一直红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口。我看出端倪后,诚恳地对她说:“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帮得上,一定帮!”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想问你……借点钱,阿明想做虾米生意,本钱不够。”我问要多少?她说三千左右。想起他们夫妻的纯朴及带给我的暖意,我没有片刻的犹豫,去派出所房间,把装在信封里的三千五百元钱都拿给了她。这是我当时仅有的家当。</p> <p class="ql-block">原以为这些钱借出去要过个一年半载才能还,可一个多月后,阿明兴冲冲地来到所里,把三千五百元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我。虾米市场行情不错,他第一次做生意就旗开得胜。他试探地问我:嫂子,这次亏得你出手相助,要不拼一点,一起做?他把做虾米生意的流程非常详细地告诉我,利润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没有半点隐瞒。他还说,他夫妻俩没文化,记账、算账也麻烦,我去了,正好帮上他。</p><p class="ql-block">彼时我在所里已呆了三个多月,与干警们相处甚欢,身体恢复很好,想到自己还能在所里住半年多时间,听后有些动心,可丈夫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坚决地反对:“收虾是何等艰苦的活!有时,天不亮就得去海边,顶着海风,冒着日晒雨淋,还要和渔民讨价还价、搬运货物,你细皮嫩肉的,哪里吃得消这份苦?”丈夫是军人,性格刚毅,做事向来稳妥,他不希望我跟着受累,更怕生意做砸了,让我刚好转的心情再受打击。再说,病假期间做生意也不妥。但我的倔强劲上来了,我一定要挑战下自己,我觉得做有价值的事,也许是治愈自己疾病的良药。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遍祖国大地,下海做生意的人很多,我骨子里也有赚钱的欲望,只是家里祖祖辈辈没有经商的人,丈夫又是军人,没有合适的契机。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何不试试?</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听从丈夫的劝告,自己偷偷找区里的有关部门联系了晒场,又从母亲处借了一笔钱,在忐忑中开始与阿明合作做起了虾米生意。</p> <p class="ql-block">做虾米生意的艰辛程度比丈夫说的更甚。渔民的船出海回来即将靠岸时,我和阿明早已提前一个小时等候在码头,阿明扛着一杆秤,我拿着记账的本子,码头上聚满了收虾的人。那些粗犷的渔民用新奇和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与阿明开着粗俗的玩笑,让我浑身不自在!海风呼啸着从身上掠过,吹得脸上生疼;海浪拍击着堤岸,时不时有水珠子溅在身上,才十多分钟,我就感觉受不了。阿明却毫不在意这些,赤着脚站在咸湿的地上,与我讲着海上的趣事,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等待的喜悦。要命的是,自己是过敏体质,风吹时间长了,荨麻疹发得身上到处都是,眼皮子也肿了起来,身边人那些惊讶的目光,让我更觉难堪。我后悔自己没听丈夫的劝说,落得苦不堪言的境地。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可能丢下阿明当逃兵,所有的不适只能自己咬牙坚持。 </p><p class="ql-block">渔船靠岸的时刻,就是一场小型战役。浓烈的海腥气扑面而来,男人们的吆喝、铁筐的碰撞、海浪的咆哮,混成一片沸腾的喧嚣。阿明吼叫着与船老大谈价,我则挤在人群里盯着阿明与渔民把装在筐里的虾一筐筐抬到码头上,过秤后,我记下重量与筐数。待虾收好后,我的头发早已被咸湿的海风吹成乱草似的,衣服也被浪花溅湿了一半。 </p><p class="ql-block">阿明与几个小工忙着用小推车把虾运到晒场。虾从晒干到蜕皮,一般要两天时间,之后由经销商统一收走。 </p><p class="ql-block">虾蜕皮的过程也非常繁琐,得花钱请一些渔家妇女,把晒干的虾盛进一只网袋里,然后不停地在晒场的地皮上使劲甩,虾壳甩碎后自动从网中漏出来,咸腥的虾壳屑裹着海风,吹得我满身都是腥味,我边记账,边把控质量,自然少不了日晒风吹。 这样忙活两天,人累得趴下。从小娇弱、文静的我,从没吃过这般苦。白净的脸瞬间变黑、变糙,这对爱美的我更是一场心理上的严峻考验。 </p><p class="ql-block">丈夫责怪中含心疼,帮我买来抗过敏的药和遮阳挡风的头巾。 后来,每次去码头收虾,都得先服用息斯敏,免得荨麻疹又发作,然后用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p><p class="ql-block">做虾米生意的过程虽艰辛,但回报也较丰厚,经销商每过一个月与我们结一次账,第一次分到的利润就有五千多元。九十年代初,我的工资才一百多一月,这笔钱对我来说是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大钱。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喜悦和自豪。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慢慢适应了海浪的节奏和海风的肆虐,也学会了在烈日下做好防晒的方法,甚至对渔民们粗粝的玩笑也不再介怀。虾米生意做得很顺当,那时营商环境相对好,鲜有欺诈、欠款之类的麻烦事。在我离开东极岛时,我已攒满了五万块钱,这成了我第一套房子的装修基金,每一块地板,每寸墙纸都浸透着那年夏天的海风和阳光。</p><p class="ql-block">如今,家门口的商场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色泽诱人的红虾米,这熟悉的咸腥味是那样亲切。我喜欢虾米紫菜汤,也喜欢把虾米炒进蔬菜的美味。每次去商场买虾米,我都会驻足很久,想起那个夏天,烈日下收虾、晒虾勇敢的自己,靠自己的坚韧和毅力,战胜了抑郁,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大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