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祭母:一杖一板,年年炊烟

林海参茸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您离开的第十年。</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风裹着湖州的湿冷,吹得窗棂轻响。我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面粉,手边的擀面杖骨碌碌滚过,高粱秸秆编的盖帘里,码着刚包好的饺子。这些物件,是您和父亲在2010年从山东老家千里迢迢带来的。算起来,它们陪着我在湖州的日子,竟比我与您朝夕相处的时光还要漫长。</p> <p class="ql-block">母亲于2016年1月24日病逝,享年86岁。</p> <p class="ql-block">  您生养了我们兄弟五个,心心念念想有个闺女,能帮衬着分担家务。虽未能如愿,还好我是兄弟中最能替您分忧的那个,您总把我当闺女般使唤。大哥常惹您生气,您不喜欢用他,下面三个弟弟尚且年幼,家中大小琐事,多是您独自扛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记得有天放学回家,您让我读一封远在吉林的大伯来信——信里,伯父恳求您把三弟过继过去做儿子。您捧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后来您和父亲商量了多日,终究是同意了,只是送去的不是三弟,而是我。您说:“要给就给个好的,听话的。”那年我十四岁,怎舍得离开家乡、离开您?是您耐着性子,一点点做通了我的工作。</p> <p class="ql-block">  1973年农历腊月初三,天刚蒙蒙亮,您就把我叫醒。一套新衣服套在破旧的棉袄棉裤外面,脚下是您亲手纳的千层底棉鞋,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棉帽——藏蓝色的布料,样式像极了电影里八路军戴的那种。您早早起身熬了粥,又把昨晚剩下的饺子用油煎得金黄。一切准备就绪,时间过得飞快,您和家人们簇拥着我来到公路边等车。远处,一辆红色大客车飞驰而来,身后拖起长长的沙尘。车刚停稳,我便迫不及待地踏了上去。透过车窗,我望见您眼中的不舍,那一刻于您而言,大抵如剁掉了一根手指般疼。可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远方天地的憧憬,却没看见您望着我背影时,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隐忍的泪光。后来才听说,您强忍着泪水送我离开,回到家便趴在炕上,哭得死去活来。</p> <p class="ql-block">少了我的一张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p图</p> <p class="ql-block">  1984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六,是我和玉英结婚的日子。临近婚期的前几天,我收到了您的来信,得知您要独自赶来参加婚礼,心中满是激动。约定接站的那天,您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凌晨三点多便到了泉阳站。天还未亮,我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去。不大的候车大厅里,旅客寥寥无几,我一眼便望见您正扒着窗户向外张望——想来,您已这样盼了三个多小时,只为早点看到我的身影。十二年未见,您仔细地打量着我,我也看着您。那年您五十四岁,眼角已添了细纹,却依旧是我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一个多小时的骑行后,我们终于到家。伯母早已熬好了粥,备好了早饭,见到您时显得格外亲热,还念念叨叨地说,她回山东老家住了十个月,妯娌之间,您待她最好。吃过早饭,我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将要入眠,却听见您去屋外厕所的路上咳了一口痰,紧接着,伯母便低声骂了句最难听的脏话。我心里又酸又疼,既不敢当面与伯母争执,更不忍让您知晓这份委屈。结婚那天,婚礼上我们夫妻拜谢了伯父伯母,而您,躲在哪个角落里默默看着我们?那份欣喜与酸涩交织的心情,又有谁能真正理解?</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一家四口回山东老家。</p> <p class="ql-block">  伯父母过世后,2008年,我们全家搬至浙江湖州定居。2010年,您和父亲来看我们,拎着的布包里,裹着的就是这面板、擀面杖和盖帘。您说:“湖州当地人爱吃米饭,可你从小就爱吃馒头、饺子,还是在家里做的饭香。”话音刚落,您就在厨房里挽起袖子,抓起面粉揉了起来。擀面杖在您手中灵活转动,原本松散的面团很快变得光滑筋道。您一边擀皮一边念叨:“这面板是在南湖大集上买的,厚实结实;这擀面杖,比你小时候抢着学擀皮时用的那个,更光滑顺手;这盖帘的麻绳是我亲手搓的,盖帘是你手巧的父亲钉的……”那些细碎的话语,像和面时撒的清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岁月里。</p><p class="ql-block">您在湖州的时间里,总怕我为您多花钱,家里吃的用的您抢着往家买,50斤重的一袋大米,年近八十岁的您能一劲扛到楼上。时常念叨家里的兄弟四人都有五间大瓦房,唯独少了我的,在您的心目中,您欠了我的。为了减轻我的经济压力,您和父亲只住了十几天就找借口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与母亲的最后同框。</p> <p class="ql-block">母亲生命最后几天,父母最后同框。</p> <p class="ql-block">  您走后,我把您带来这些家什收纳保管,却又日日使用着。面板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擀面杖比从前更光滑顺手,盖帘虽有些泛黄,却依旧结实耐用。我明知这面板是竹子合成的,或许产自湖州本地的竹乡,还含有工业胶的有害物质,却依旧舍不得丢弃,一用便是十几年。每次用它们做面食,总觉得您还在我身边,站在厨房门口,笑着看我手忙脚乱,然后走上前来,接过我手里的面团,轻声说“我来”。</p><p class="ql-block"> 记得您性子急,每次烙油饼都容易糊,唯有我给您烧火时,才能烙出金黄焦脆的模样;记得您脾气大,兄弟五个都被您打过,火气上来时,连父亲也常被您骂得背地里抹眼泪。可那些似“强势”的背后,藏着的是您对这个家最深沉的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您离开我们整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从山东到东北,再到湖州,我走过大半个中国,吃过山珍海味,却最惦念您做的那碗手擀面、带着焦糊味的油饼,还有大锅炖的大白菜。如今,我也学着您的样子,在这面板上揉面、擀面,给我的孩子们做馒头、包饺子、烙油饼。按您的步骤炖大白菜,也能炖出您的味道。孩子们总说:“好吃!”他们不知道,这手艺里藏着的,是您跨越千里的牵挂,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更是您毫无保留的爱。</p> <p class="ql-block">  娘,十年了。您来湖州时,我们还是四口之家,如今已变成了九口人的大家庭。您带来的面板上,仿佛还留着您掌心的温度;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依旧是当年熟悉的节奏。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我带着您的念想要好好生活,把您的味道,融进每一顿饭里,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您看,这炊烟袅袅,就像您从未离开。</p> <p class="ql-block">愿您和父亲天堂里,一切安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