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又顺着窗沿淌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银线。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楼下时,天光已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她们果然在家里等了。门开的一刹那,那个小小的身影便像一颗被按捺了许久的、终于得了号令的弹簧球,从母亲的身后弹跃出来。“爸爸!爸爸!”那声音清亮又急切,撞进这微凉的雨气里。她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门厅的暖光。她的一双小手无意识地向上举着,小辫子随着跳跃一颠一颠,真像一只急于归巢的、淋了些微雨点却仍快活啁啾的雏鸟。</p> <p class="ql-block"> 这只小鸟,记不清是从何时起,学会了用思念丈量地图。她三岁多的世界里,大概已经有了“韶关”和“深圳”这样明确而遥远的地标。她会在我刚放下行李,身上还带着车站人潮与铁轨气息的时候,蹭到我膝边,用混着糖果甜香的口吻,认真地问:“爸爸,我在韶关好想你。你在深圳,想我吗?”</p> <p class="ql-block"> 相聚的辰光,金贵得像沙漏顶端最后的细沙。我总想在这有限的沙粒里,刻下些不一样的印记。于是便教她背些简单的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她学着我的口型,字句还带着奶气的含混,却有着一种郑重的、模仿大人的神气。有时带她到步行街,远远看见哪家新店开张,店员手持一簇鲜艳的气球招徕顾客,我便蹲下来,指着那飘摇的彩色,与她低声约定:“去给那个姐姐背一首《悯农》,好不好?背了,气球就是你的。”她便会松开我的手,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走到陌生人面前,用清晰又稚嫩的声音背完。接过气球绳子时,那圆脸上绽开的得意与满足,比任何彩色橡胶都要明亮。那气球便成了我们之后几天散步的伴侣,在她手中一颠一颠,仿佛一颗被拴住的、欢快的童心。</p> <p class="ql-block"> 我们也去离家不远的风度书房。阅览区矮矮的书架,对她而言已是丛林的迷宫。她抽出一本图画书,能趴在桌边看上许久,手指点着画上的小猫小狗,嘴里发出轻轻的、自问自答般的咕哝。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茸茸的发鬓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世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脆响。我坐在一旁,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这幅画面,心里便被一种宁静的暖意涨得满满的。</p> <p class="ql-block"> 更多的时候,是去武江边。江水平缓地流着,泛着夕阳碎金般的光。岸边总有三两垂钓的人,静默如雕塑。我抱着她,指着那些浮标,告诉她那下面有鱼。她便会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期待着一次小小的、银亮的跃动。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我告诉她,我们的老家也有这样一条河,河水比这个还要清亮。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夏天总泡在河里,像一条鱼。她转过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爸爸是鱼吗?”我笑了,心里却泛起一丝遥远的、潮湿的乡愁。我的童年之河与眼前这条江,在此刻,通过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隐隐地汇流了。</p> <p class="ql-block"> 儿童公园里的单杠,是她又爱又怕的“玩具”。她总要我高高举起她,让她那双小手勉强够到冰凉的铁杠。挂上去,小脸便憋得通红,腿在空中无措地蹬几下,然后便急急地喊:“爸爸,抱我下来!”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每一次将她举起,感受到那轻飘飘的、全然信赖的重量,我心里便升起一种混合着力量与柔软的情绪。那单杠的横影,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极短的、关于成长的刻度线。</p> <p class="ql-block"> 然而,那沙漏终究是无情的。告别的时刻,总是来得仓促且不由分说。最怕的,便是她那双忽然黯淡下去、旋即蒙上水雾的眼睛。她会低下头,用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成人心碎的克制:“爸爸,我……我忍不住要流眼泪了。”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一挑,便让我努力维持的平静豁开一道口子。</p> <p class="ql-block"> 而她最执拗的,是送我。任是刮风、落雨,或是她自个儿正恹恹地生着小病,也必要送。若是病着,她便伏在妈妈背上,小脸贴着母亲的颈窝,一双眼睛却牢牢地锁着我。我们从“家”这个温暖而坚实的原点出发,走向那个叫做“公交站”的端点。这条路,成了我们仪式般的、缓慢的倒数。我牵着她的手,或是看着她在母亲背上的侧影,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唐诗的尾音、气球的飘摇、图书馆的阳光、武江的粼波、单杠上她通红的小脸……这些碎片,在这告别的路上,被离愁粘连成一幅完整而短促的幸福图景,也因此,更让人步履沉沉。</p> <p class="ql-block"> 站台是城市里常见的那种,有半旧的遮阳棚,能为等车的人挡去些许烈日或斜雨。站牌是铝合金的,白底蓝字,在经年的风吹日晒里仍算得上清晰。供人候车的,是不锈钢的长条座凳,冰冰凉凉,即使在暑天也留不住多少体温。她总不肯安稳地坐在那凉飕飕的凳子上,要么紧紧抱着我的腿,仿佛要将自己小小的根须扎进我的裤管里;要么就让妈妈抱着,面朝车来的方向,像一尊小小的、满怀心事的望夫石。世界在那一刻被遮阳棚切割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模糊的车声、近处风吹过棚顶的微响,还有她自己偶尔吸鼻子的、细弱的抽噎。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又被压扁了。</p> <p class="ql-block"> 车,没有一次肯体谅人的。它总是准时地,带着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声响和光亮,闯入这小小的告别场。我得上车了。转身的刹那,是最难熬的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匆匆地,摸摸她的头,指尖拂过她细软的头发,说:“宝宝乖,拜拜。”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p> <p class="ql-block"> 车子发动。我总忍不住寻一个靠窗的位子,回头望。视线穿过沾着雨渍或尘灰的车窗,投向那个迅速变小的站台。遮阳棚下,最初还能看见她伏在妈妈肩背上的小小轮廓,不锈钢凳反射着一点冷清的光;很快,棚、凳、人影,便都混成一个模糊的、向后滑去的色块。但我总觉得,我能看见——看见遮阳棚并没能遮住她的悲伤,她终于不再克制,将脸深深埋进妈妈的肩窝,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那无声的、扒在妈妈肩膀上宣泄的哭泣,穿透了铝合金的站牌、不锈钢的凳、半旧的棚顶,追着车轮,重重地撞在我的心上。</p> <p class="ql-block"> 站台远去了,暮色四合。我靠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武江的水声,图书馆的日光,儿童公园的笑语,还有她背诵“低头思故乡”时那不解其意却字正腔圆的童音……这些属于“韶关”的、逆流时光里的所有声光与触感,此刻,都随着那远去的遮阳棚与不锈钢的凉意,被疾驰的高铁轧成一片模糊而温热的背景音。而前方,是深圳,是那顺流而下、不容分说的、疾驰的虚空。我知道,我携走的,是又一捧被思念浸润的时光之沙;而留在那站台棚影下的,是我生命中最轻盈也最沉重的那只雏鸟,在一次次目送中,练习着飞翔,也丈量着离别。那崭新的站牌标示着未来的方向,而那冰凉的不锈钢长凳,或许将会记住,一个孩子曾在那里,怎样温热过一片小小的、不肯就坐的方寸。</p> <p class="ql-block">(亮亮20260124书于韶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