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

踏雪寻梅

清泉

想来是造物主的良苦用心，家乡的大山深处，总藏着几眼清泉。它们浸润着山坡的每一寸土地，滋养着世世代代的山里人，让偏僻地方的人们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从地底汩汩冒出来的天然水，只需用几块石头简单围砌，便成了山里人常年相依的甘泉。

童年时，我常赶着牛，去离家四五里的棉柳滩泉放牛。昔日的棉柳滩，曾有大片原始树林，后来虽遭破坏，却因这汪清泉，依旧守着一方秀丽。这里，是我们这群山里孩子最欢喜的玩耍地。泉眼下方汇成一方小池塘，塘水里满是胖乎乎的小蝌蚪，摆着尾巴快活游弋。我们赤着脚踩进塘里抓蝌蚪，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瓶，带回家观赏。池塘边总有机灵的蜻蜓掠过，薄翅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是生命赠予我们最纯粹的感动。我们屏着气伸手捂蜻蜓，笑声在塘边追着风跑，惊起一圈圈涟漪。

池塘往下，是一片丰茂的水草，正是放牛的好地方。牛儿埋着头啃食，能清晰听见青草被嚼断的噌噌声响。待牛儿吃饱了，便翘着尾巴撒欢，山里人管这模样叫 “扬鞭杆儿”。看着牛儿生龙活虎地撒野，我们乐得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喊：“哦 —— 鞭杆儿 —— 哦 —— 鞭杆儿 ——” 喊声里，牛儿撒欢更甚，那股不服输的牛劲儿，直直撞进心里，让人浑身振奋。后来在岷州中学的操场文化墙上，见到 “铁骨响铮铮，奋蹄自有神，我是中国牛，天地任我行” 的字句，才懂这股牛劲儿，便是刻在西北人骨血里的奋进。

夏日的棉柳滩蛙声一片，麦浪翻滚，满是农村田园的鲜活。大姑娘小媳妇们端着水盆来泉边洗衣，洗净的衣裳晾在草滩上，洗衣粉的清香味混着草木与泉水的气息，在风里飘远。秋日麦熟，折一根金黄的麦秆，凑到泉眼边喝上一口，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淌进肺腑，燥热与干渴瞬间消散。我曾买过一盘葫芦丝录音带，里面的《蝴蝶泉边》节奏轻快，格调清幽，每次听起，眼前总浮现棉柳滩泉的模样，想起那段浸着泉水甜的童年。原来生活多一颗童心，生命便会如山泉一般，永远新鲜，永远有活力。

儿时的村子，日子过得清苦。村里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去离家四五里的山湾挑水，那里只有一眼泉，村里人都叫它大泉。冬日的大泉最是吝啬，水流细若游丝，混着几撮细沙缓缓冒出，那泉水里，似也浸着冬日的苍凉，熬着山里人的日子。村里大半人家都靠这眼泉度日，想舀满两桶水，总要等上许久。寒夜的凌晨两三点，全村人都沉在睡梦里，“哗 —— 哗 ——” 的倒水声响总会将我惊醒。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正哈着气搓着冻得红肿的手，额前的碎发凝着白霜，眉眼间满是疲惫。可她只将手在被窝里暖了片刻，便又挑起水桶，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这样的夜，母亲总要往返三四趟，才能将家里的大水缸倒得满满当当。她总说：“早起的人有水喝。” 正是母亲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吃苦与勤劳，让家里的日子，过得踏实又温暖。

清晨，父亲用母亲挑来的泉水煮罐罐茶，茶汤咕嘟咕嘟滚着，掀开壶盖，沸水翻涌成好看的纹路。父亲总会笑着喊：“来，喝牡丹水！” 我们便端着小茶杯，凑上去喝一口温热的水。那时不懂，为何刚烧开的水会有这般雅致的名字，后来读文章才知道“牡丹水”是缺水的大西北人，给沸水起的名字。这三个字，藏着西北人对水的珍视，对生活的感恩。原来心怀感恩，用心经营，再平淡的日子，也能像牡丹一般，静静绽放。

上小学四年级时，我们总结伴去大泉，给敬爱的王老师抬水。王老师毕业于陇西师范，爱干净，周身总透着一股清泉般的干净通透。晴日里，温暖的阳光洒满校园，照进王老师的屋子，他便会声情并茂地朗读贾平凹的散文。他的朗读抑扬顿挫，悦耳动听，像山泉水淌过青石，叮咚清脆。一个春日的周末，王老师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河边游玩，那时的自行车，于我们而言，是最珍贵的欢喜。一路上清风送爽，吹得人心头畅快，自行车穿过七八里的山沟，眼前豁然开朗 —— 山外，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我望着眼前的平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汪从山沟里流出的泉水，即将汇入大河，心里满是新奇。洮河两岸一马平川，绿树环抱着一个个村庄，王老师带我去了 “倒流渠”，洮河水滚滚向西，行至此处遇悬崖深潭，湍急的水流纵身跃下，在潭中卷起巨大的浪花，飞沫溅湿岸边山石，壮观得让人心里发烫。那日，我朦胧懂得，一座座山的背后，有更精彩的世界在等我追寻。也懂了王老师的良苦用心，他的师爱，便如山泉一般，静静滋润着我的心灵，让我生出走出大山的念想。

离我家不远的锁子山半坡，有一眼五眼泉，是进山挖山药的人最爱的歇脚处。劳累半日的乡人，口渴难耐时遇上这汪清泉，坐在泉边，就着干粮喝一口水，便是世间最惬意的事。年少的我们，也爱跟着大人去五眼泉挖山药。漫山遍野的野草里，我们睁大眼睛寻山药的枝叶，挖到一根便如获至宝，小心放进背篓。待背篓渐渐满了，心里的欢喜也跟着溢出来。上山下山的奔波，累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阵清风吹过，带着草木与花香，透心的凉。锁子山的绿，漫无边际，开着小黄花的柴胡，散在草丛里，藏着陇中山野的温柔。

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懵懂的时光。那日在五眼泉挖山药，我们遇见了学校的 “校花”，她从中心小学转来，会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吐字清晰，温柔动听。她总穿着一件蓝色小西装，仪态端庄，娴静舒雅，像极了五眼泉的水，清澈纯净。我的同桌总盼着两个班合堂上音乐课，这样便能在教室里见到她。自那以后，我们挖山药的心思便淡了，总围着她叽叽喳喳，懵懂的欢喜，在泉边悄悄漾开。清冽的泉水，滋润着年少的心田，也荡漾着青涩的情愫。那时的梦想，简单又纯粹，只想长大了，娶个世上最美丽的新娘。五眼泉的山水，给年少的浮躁以宁静，给青涩的情感以葱茏，给平淡的日子以高雅，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便如泉水一般，在岁月里悄悄生根。而我心底的梦，是走出层层大山，去到有大海的地方 —— 那里，是无数清泉大河汇聚的模样，我想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吹着海风，活成自己渴望的样子。

多年以后，我回到家乡的初中任教，学校四周，清泉如镜，溪声如歌。当地有个传说，这里藏着九十九眼清泉，差一眼，便能汇成大海。有月亮的夜晚，泉水汩汩流淌，明月皎皎映在水中，泉与月相融成两汪澄碧，伴着岸边的树影，成了一幅最美的画。那清泉，似是永远不知疲倦，从地底冒出来，便一路欢歌，穿越千山万壑，奔向远方。

我们的李平校长，便如清泉一般，永远有着旺盛的精力。2004年他从岷县三中调到小寨初中任校长，上任便立志改善学校条件，建一所全县一流的乡村初中。他常说：“要干就干出名堂来！” 这句话，成了他扎根小寨初中的初心。课余时间，他总穿着一双黄球鞋，带着师生拔草、挖土、修路，事事冲在前面。借着国家教育项目的东风，他想方设法移土方、修操场、硬化校园、修砌护坡，不仅建起了教学大楼、寄宿制大楼，让校园换了新颜，还在后院种上草坪、修起假山，让这所乡村初中，有了别样的景致。在他的带领下，小寨初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教学质量稳步提升，一批又一批山里孩子，靠着读书走出了大山，考上了理想的高中。2007年8月31日，李平校长被评为全国模范教师，在中南海怀仁堂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他为家乡的教育事业，为山里孩子的命运，倾尽心血，如清泉一般，无私奉献，奋斗不止。

“寺坡下效春蚕精神，清泉畔育小寨英才。”这副对联，刻在主教学楼的门柱上，也刻在每一位老师的心里。一群扎根乡村教育的热血青年，守着寺坡山，守着清泉，在那片土地上默默奉献，也收获了满枝硕果。学校创办了《清泉》校报，成了学校的宣传窗口，更成了孩子们展示才华的舞台，我在编辑的岗位上，一做便是十年。

如今，我已在教师的岗位上耕耘二十载，有过风雨兼程的艰辛，也有过收获荣光的喜悦。我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如山间的溪流，从家乡出发，奔向全国各地，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如今我梦里经常出现那哗啦啦的清泉水，在耳边回响。我始终相信，生命不息，追求不止，只要守着心底的信念，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梦，终会成真。

生命如水，真正源自冽冽山泉的水，映着天的纯净，含着山的赤诚，流着泉的激情。故乡的清泉，唤醒了我生命中沉睡的记忆，也让我的生命，永远带着山泉的清冽，散发出淙淙的清音，在岁月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