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风笛

<p class="ql-block">过年</p><p class="ql-block">文/风笛</p><p class="ql-block">腊月近了,北京的街道张灯结彩,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可我站在人流之中,却像隔着层玻璃——那些热闹好像都是别人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陕北的窑洞里过年的美好情景,一进腊月,心就早早飞向了年。如今日子快了,年味淡了,甚至连哪天过年都恍惚。</p><p class="ql-block">记忆里,腊八一碗粥,仿佛就揭开了年的序幕。一到腊月二十三,方圆十里的人都涌向了各个集市。街道上到处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年货,鞭炮红得晃眼,年画一张张展开吉祥,糖果的甜香混在冬日的寒气里。大人们攥着一年的积蓄,左提右扛,背上的年货压弯了腰,脸上却漾着掩不住的微笑。他们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那脚步里踩着的都是踏实与盼望。</p><p class="ql-block">记得二十四扫房,是我童年最“愁”的一天。母亲亮开嗓门喊我的小名:“艳!快些取抹布来!”“做点甚都费时,天黑了饭也别吃!”一家人搬空窑洞,从梁上扫到墙角,那些生锈的旧物件都被擦得锃亮,累的我拉着脸嘟着嘴,心早飞去了打瓦、踢毽子,打宝,捉迷藏……</p><p class="ql-block">二十五一早,做豆腐的叔叔扛着豆腐机挨家挨户隆隆的响。父亲啪嗒啪嗒拉着风箱,火苗舔着锅底。暖意混着豆香钻进被窝,父亲最爱吃那新鲜刚出锅的豆腐,白嫩嫩、颤巍巍,父亲掰下一块,蘸点蒜水,吃得那样香。那香气飘满了窑,飘满了往后许多个寻常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二十六去买肉,村里猪羊叫声此起彼伏。父亲拎回一块沉甸甸的猪肉——那是一年到头唯一的大荤,年夜饭的魂、初一饺子的馅,都指着它。</p><p class="ql-block">二十七,母亲一早发了一大盆面准备蒸花馍。面团在她手里变成小兔、小鱼,点上红绿梅花。锅盖一揭,白雾涌满屋子,馍的麦香混着蒸汽,暖烘烘地扑在脸上。我最爱那冻在屋外天然“冰柜”里的馍,啃起来沙沙的,冰冰的,带着那个缺吃少穿年代扎扎实实的香甜。我常常偷偷揣两个跑出去,被母亲抓住没完没了的唠叨“一脚把你踢死,常饿的你要命,两天吃完别吃饭了”现在想想,弟弟妹妹肯定也偷的吃,不过是我笨点总被抓个正着,替他们背了黑锅[呲牙]。</p><p class="ql-block">二十八、二十九,洗衣做饭全都有,妈妈让我们把所有衣服身体都脱了洗干净,迎接新年的到来,说是清理去年的晦气,干干净净迎新年,一年都会活泼健康不得病。提前再备一些年夜饭,因为那时候做饭只有一口很大的柴火铁锅,根本不方便同时做几个年夜饭,所以妈妈会提前做些肉和丸子、炸糕等到时就一锅出了、……父亲的文笔还不错,一到过年街坊邻居都争先恐后拿来一张张红纸,爸爸乐呵呵的研墨展纸,一笔一划认真的为相邻写下一幅幅迎新春的吉祥对子。</p><p class="ql-block">终于迎来大年三十,这几天所有的忙碌和准备只为这一天,爸爸早早的起来点燃了辞旧迎新的第一声炮响,把红红灯笼挂上房梁,把写满新春吉祥如意的对联和窗花沾点浆糊认真的贴上门窗,又上香磕头拜佛祭祖,土神,灶神,财神,门神一一供奉。这满院子火红的场景那真是心情沸腾,年的仪式终于正式开启……</p><p class="ql-block">很快夜色降临,全村灯火通明,烟花爆竹点燃了夜空,还有打鼓声,秧歌声,夹杂着孩子们的欢乐呐喊声,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热闹欢声中,村里人家家门户敞开,糖果上摆,迎接街坊邻居窜门来,笑闹声、寒暄声、麻将牌哗啦声,还有那陕北人聚堆喝酒时特有的划拳酒曲声,“五魁首啊,六六六”,酒过三旬,嘻嘻哈哈又唱起了信天游,直到子夜,人们的欢乐声还没散去,好像要把这所有的辛苦劳累都释放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除夕守岁夜,个个精神饱满不舍睡去……我困的已经打起了顿,爸爸妈妈翻了半天兜和柜子,估计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凑了80块钱和提前蒸好的白白的小兔子放在我和哥哥妹妹弟弟的枕头下当压岁钱,一人20元,开心的笑开颜。</p><p class="ql-block">新年初一天还不亮,我迷迷糊糊刚兴奋的摸到压岁钱眼睛一亮,就被爸爸妈妈收走了,说“我藏起来明年好给你买新衣服😀”说着就把热腾腾的饺子也端上了炕桌。催促着:“快起快起,一年之计在于春!大年初一要早起床”今天的饺子里包着硬币,谁咬到,一年就有好福报挣大钱。我眼巴巴盯着碗,看着盘,眼看着哥哥妹妹吃出了硬币,急得我眼泪打转。这时,总会有一只沉甸甸的饺子被悄悄拨进我碗里——“铛”,牙齿碰到硬物,泪还没干,笑就漾开了花。</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从前,日子很慢,年味很长。从腊八到正月二十三,每一天都有名目、有盼头。快乐那么简单——一块冻馍、一声爆竹、一枚硬币,就能让我拥有满满当当的快乐。</p><p class="ql-block">如今,人在都市,应有尽有,却常觉得空空荡荡。鞭炮禁了,亲朋远了,过年仿佛成了日历上一个模糊的记号。曾经觉得一年那样长,现在惊觉,怎么一晃,已入中年。</p><p class="ql-block">是我们弄丢了年,还是年弄丢了我们?</p><p class="ql-block">也许,年从来不只是仪式,它是贫穷岁月里全家人齐心奔向温暖的劲头,是物质有限时对一点甜意的无限放大,是血脉亲情在特定时刻毫无保留的凝聚。那时的“穷开心”,是因为心贴得紧,日子有盼头。</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我忽然明白,那飘着豆腐香、响着母亲吆喝、闪着硬币亮光的年,其实从未离开。它沉在心底,成了我走到再远、再难时,都能回去取暖的故乡。</p><p class="ql-block">而每一个在异乡蓦然想起“过年”的你,我们怀念的,又何尝不是那个曾经那么容易快乐的自己,和那群热气腾腾生活着的人。</p><p class="ql-block">年味从未散去,它只是藏进了回忆里,等着在某一个疲惫的黄昏,被悄悄想起,然后温暖你,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于2026年1月23日晚有感而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