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雪花

奎叔快乐生活

<p class="ql-block">六点多钟,天刚麻亮。李老汉右脚迈进公园东门门槛,左脚跟上,心里头就开始了:一、二、三……</p><p class="ql-block">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用脚在丈量这条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路。老李走路身子有点往前倾,背微微弓着,脚底板擦着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响。眼睛不看四周,就盯着前头几步远的水泥地。晨风凉津津的,带着点腐叶和泥土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公园里人已经不少。遛鸟的,吊嗓子的,打太极的,都占好了各自的地盘。李老汉谁也不搭理,径直朝角落里那张长椅走去。椅子旧了,漆皮斑斑驳驳,露着里头暗红的木头底子。他拂了拂根本不存在的灰,坐下,动作有点僵,膝盖那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p><p class="ql-block">坐下,心就定了。他从左裤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几片旱烟叶子,又从右裤兜掏出裁好的旧报纸条,慢条斯理地将烟叶碾碎,放在折弯的纸条上,手指头不大利索了,卷烟的时候烟叶末子有时会掉落出来。烟卷成喇叭状大小头,在大头这边捻个揪。点着火,深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散进清冽的空气里。</p><p class="ql-block">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前头那棵老梧桐。树干粗粝,叶子大半都黄了,风一过,哗啦啦响一阵,便有一两片,打着旋儿,不情不愿地落下来。</p><p class="ql-block">他看得出神。有时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极轻微地比画一下,又放下,每天都是这样。</p><p class="ql-block">这天早上,他刚坐下,卷好烟,还没点上,长椅那头就坐了个人。是个老太太,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罩衫。她怀里抱着个布袋子,正从里头往外掏东西——两团毛线,一红一灰,几根长竹针。</p><p class="ql-block">李老汉往长椅另一边稍稍挪了些许,没吭声,点着了烟。</p><p class="ql-block">老太太手指灵活,竹针一挑一绕,红灰色的毛线便规规矩矩缠上去,渐渐有了些样子。她也不看李老汉,兀自织着,只竹针偶尔碰出极轻微的“咔嗒”声。</p><p class="ql-block">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落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这个年纪人常有的沙哑,却很清晰:“你这人,怪有意思。”</p><p class="ql-block">李老汉一愣,拿着烟的手停在嘴边。</p><p class="ql-block">“我瞅你一星期了,”老太太手下不停,眼睛抬起来,瞄了他一眼,又垂下去看手里的针线,“天天搁这儿坐着,一坐老半天,眼神直勾勾的。数啥呢?蚂蚁搬家呀?”</p><p class="ql-block">李老汉哑然。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不是蚂蚁。”他说,嗓子有点紧,清了清,目光又飘向那棵梧桐树。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叶子扑簌簌落下好些。“数叶子呢。”</p><p class="ql-block">“叶子?”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嗯。”陈老汉点点头,下巴朝梧桐树扬了扬,“昨儿个……落了三十六片。”</p><p class="ql-block">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就是一种很平常的、看着一件有点意思但也不太稀奇的事物的目光。她“哦”了一声,点点头,手指又动起来。</p><p class="ql-block">“三十六片,不少。”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接他的话茬。</p><p class="ql-block">李老汉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莫名就松了一丝。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p><p class="ql-block">“今儿风小,兴许少点。”他接了一句,声音自然了些。</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长椅那头,总有个织毛衣的老太太。李老汉还是六点多到,坐下,卷烟,看树。老太太有时来得早些,有时晚些,手里不是红毛线,就是灰毛线,竹针翻飞,渐渐能看出是条围巾的模样了。他们话不多,常常就是并排坐着,一个看落叶,一个织毛活。有时老太太会问:“今儿几个了?”李老汉就答:“刚过十点,十一片。”老太太便点点头,或者说句:“比昨天这会儿少两片。”</p><p class="ql-block">有一天,老太太织着织着,那团红毛线忽然从她腿上滚了下去,咕噜噜,径直滚到李老汉脚边,停住了。</p><p class="ql-block">李老汉迟疑了一下,弯下腰,腰有点僵,弯下去费劲。他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的手,小心地把毛线团捡起来,线头还连在老太太的竹针上。他轻轻拂去沾上的一点草屑,递过去。</p><p class="ql-block">“谢谢啊。”老太太接过去,很自然地说。</p><p class="ql-block">“没事。”李老汉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毛线那种蓬松柔软的感觉。</p><p class="ql-block">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梧桐叶黄得透了,落得也急了。长椅周围,常常铺上一层金黄。李老汉数得有些跟不上了。</p><p class="ql-block">“慢点,慢点落,”老太太有时会笑着说。</p><p class="ql-block">李老汉也笑,皱纹挤在一起。他笑的时候很少,但每次笑,那点郁结在眉心的东西,就好像被风吹散了些。他还是会下意识去摸裤兜,但次数越来越少。</p><p class="ql-block">有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着。李老汉没午睡,鬼使神差地又走到公园。老太太竟然也在,灰毛线快用完了,围巾只剩下个尾巴没织完。</p><p class="ql-block">“你怎么来了?”老太太问。</p><p class="ql-block">“睡不着。”李老汉在她惯坐的那头坐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p><p class="ql-block">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谁也没再说话。老太太织完了最后一针,用针尖挑断线头,把围巾整个拿起来,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折好。</p><p class="ql-block">深秋了。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没剩下多少。那天早上,天空是那种澄澈的、冷冷的蓝。一阵北风刮过,枝头最后一片梧桐叶,挣扎着扭动了几下,终于脱离了叶柄,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飘飘荡荡,像一只累了倦了的金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长椅前干燥的土地上,叶柄指着李老汉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李老汉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没了。”</p><p class="ql-block">老太太也看着那片叶子。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布袋子,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条织好的围巾,灰色的底,边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条纹。她转过身,面对着李老汉,双手把围巾递过去。</p><p class="ql-block">“给,”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天冷了,脖子灌风。”</p><p class="ql-block">李老汉愣住了,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没伸手。</p><p class="ql-block">“拿着呀,”老太太往前送了送,“嫌我织得不好看?”</p><p class="ql-block">“不是……好看……”李老汉有些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来。围巾握在手里,厚厚的,软软的,带着毛线特有的、暖烘烘的感觉,似乎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说不出的好闻气味。那温暖从手心,一下子蔓延到胳膊,到胸口,到全身。</p><p class="ql-block">“明天,”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浅的笑意,“明天,就该数雪花了。”</p><p class="ql-block">李老汉摸着围巾,那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粗粝的手指。他抬起头,望了望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又望了望高远的天。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有点刺,但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熬了。</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暖和的小炉子。</p><p class="ql-block">“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稳,“数雪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