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小时光

老姜

时光飞逝,如今我已年过七旬,岁月的褶皱里,最惦念的仍是西瓜圃桥12号的那个日式小院。那里藏着外公外婆的温软疼爱,也盛着我整个童年的美好,是刻在心底,从未褪色的旧时光。<br>  <br>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坐落在省城的一方小小院落,不大,却处处藏着生活的暖意。气派的大门推开,一条宽阔的步道向南延伸,左侧立着一栋三层小楼,绕楼直行至南边,便是一方规整的空地,地里一垅垅蔬菜长得生机勃勃。院落的东北角,一口老井静立,磨得光滑的井台旁,生着一棵高大的老杨梅树。夏日里,浓荫如盖,为井边涮洗的人遮去暑气,枝头坠满红艳艳的杨梅,风一吹,便簌簌落在井台上,红了一地,煞是好看。<br> 这是外公单位的教师宿舍,院里共住着六户人家,户主皆是当地名校的高级教师,却在后来的文革中,被冠上了“反动学术权威”“臭老九”的名号。我是外公外婆的长外孙女,深得二老偏爱,便总赖在院里,不愿归家。<br> <br> 外公是地主家的儿子,生得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脸庞宽正,即便留着光头,也难掩一身俊朗儒雅的气质。他平日里话不多,最常做的,便是躺在藤椅上,或翻书细读,或半合双眼,嘴里低声念着古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调皮的我总爱凑上前,踮着脚尖,伸手去摸他光溜溜的脑袋,一边摸,一边得意地喊:“公公光光头,公公光光头!”外公便佯装愠怒,皱着眉作势要吓唬我,我便咯咯笑着,一溜烟跑开,留下他坐在藤椅上,嘴角藏着化不开的温柔。<br> <br> 外婆出身大户人家,中等身材,齐耳短发,容貌不算惊艳,却自有一番端庄大方的韵致。一双小脚是旧时代的印记,走起路来,脚尖轻翘,步步细碎。她一生围着外公、围着五个儿女打转,是最传统的贤妻良母,家里家外的大小事,皆是她一手操持,就连邻里关系,也被她打理得和睦融洽。院里的孩子都唤她“任奶奶”,没人记得她本姓“时”,那个年代,女子嫁入夫家,便似连姓氏也融进了对方的家门。<br> <br> 儿时的我嘴馋,每次到外婆家,她总在灶房藏着小点心,等着解我的馋。外婆的厨艺更是一绝,慢火炖的猪蹄,酥烂入味,入口即化;亲手包的黑芝麻猪油汤圆,咬开一口,滚烫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那滋味,时隔六十余年,依旧清晰如昨。若是赶上家里没有荤菜,外婆便颠着小脚,去小菜园掐一把嫩葱花,为我炒一碗金黄的鸡蛋,就连一碗简单的白米稀饭,经她的手煮出来,也成了世间最鲜美的滋味。那时的外公,一心埋在书本与教学里,是个不问俗事的老学究,唯有外婆,用一双小脚,撑起了这一方烟火人间。<br>  <br>  小院里的孩子不多,除去在外读大学的兄长姐姐,余下的不过四五人,我是年纪最小的那个。记忆里,王亮哥哥比我大上好几岁,已是小学高年级的模样,他最会讲故事,《西游记》《上甘岭》《三毛流浪记》,件件讲得眉飞色舞,我们一群孩子,总听得入了迷。小宝哥哥大我两岁,是院里的“活宝”,总爱搞些小恶作剧,逗得大家笑作一团。夏日晚饭后,大人们摇着蒲扇纳凉,我们便搬出竹凉床、藤椅、小板凳,在院里围坐成一圈,听故事、闹玩笑,直到各家大人扯着嗓子喊回家,才恋恋不舍地散去。想来,这便是如今人们常说的“小确幸”吧,细碎的美好,却足以温暖一生。<br>  <br> <p class="ql-block">  可岁月从非静好,六十年代中期的一场风雨,吹散了小院的所有温柔。外公因出身地主,又顶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名头,被送去劳动改造,而后全家下放至老家县城。院里的人家,几乎家家遭难,孩子们也尽数受连累,我亦奔赴农村,接受再教育。那个满是杨梅香、欢笑声的小院,就此沉寂,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在那一刻,画上了仓促的句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晃数十载,我已步入老年,岁月染白了鬓角,模糊了眉眼,可西瓜圃桥12号的小院,却始终清晰地留在记忆里。老井、杨梅树、藤椅上的外公、灶房里的外婆,还有院里那群嬉笑的孩子,那些细碎的小时光,早已刻进骨血,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珍藏,在往后的岁月里,轻轻温暖着每一个朝朝暮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