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的口头禅

陈牮

我的岳父口拙，说话常常词不达意，有时这种错愕便如相声抖出包袱，家人已是哄堂大笑，他还不明就里。岳母最近告诉我们，去年持续高温干旱，天天去菜地浇水，晒黑了，想让他宽慰宽慰，岳父却捋一把自己的脸，说我很白，一句话把岳母噎得够呛。其实岳父这是老鸦笑火炭。他不善言辞，勤劳真是没得说，一天到晚都在室外干活，能白到哪里去？

因为嘴笨，难得有几句不被哗笑的，他会常说，成为“口头禅”。譬如，我儿子刚出生时，他就老念叨“生了个儿子，真好”。

此事说来话长。刚分田那会儿，他知道，靠山区那一点点土地，最多也就吃个饱。他带了几个人去外省承包林木砍伐的活，没几年工夫，回来就在穿村而过的小溪边盖起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当时也算“风光不与四时同”。

没想到这小楼成了岳父的伤心之地。后来两边都可以盖房了，论理，他们都得征得岳父同意，农村人对邻舍的高度还是很敏感的。可老实巴交的他，听人家说你什么时候要加高就什么时候加、要加多高就加多高，就轻而易举答应了。等人家建成三层楼，发现自己的“沦陷”了，而先前任你加高的承诺也不作数了，只能在打打闹闹中加了个层，或者说挽回点面子。早些年农村里吵架，谁不是什么难听骂什么的？岳父被戳得最痛的，是因为生了俩女儿被骂绝嗣。

于是，我儿子幼小的躯体被当作了重大的宣示。从不串门的他，得空就抱着外孙往人多的地方走，人若有问，一律回答道：“大女儿的，生了个儿子，真好。”

拔“楼”助长不久，知天命的岳父进了县城。之前，他办过轧（棉）花机、织布机，还去过上海工地管仓库，做出好的产品、提供暖心服务没问题，但跟人沟通成了他的心理负担。当上了外公，他的心也定下来了，决定摆摊修自行车。他可能老早想好了，这样可以多帮助家里照看孩子。

等外孙、外孙女外出求学，他们也老了。岳母的膝盖更如缺了润滑剂的轴承，不灵活了，走不了楼梯。那处被拽成三层的小楼早卖了，回老家，得找块地重新盖房。我们帮着找卖家、谈价格，岳父一脸的无所谓。但听说那块地四周围墙都砌好的，跟邻居没纠葛，他眼睛放光了。从那一刻起，一直到入住，人家想跟他聊房子的话题，他以不变应万变，就一句话：“围墙是现成的，真好。”

常说求心理阴影面积，这有啥技术含量？有本事你就帮我求一个心理阴影的厚度。

岳父身回农村，心还在城里。这不是说他已不习惯农村生活，而是放不下那个修理摊。每天一早，享受惠老政策，乘着免费公交进城，工作至下午三时回家。这摊一摆，都快三十年了，家人劝他好“退休”了，他反而越干越来劲了。围墙之说淡忘之后，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现在要只有六十岁，多好！”

一门行当，一个门道。满世界都在说智能化、自动化，传统手工艺成昨日黄花了。自行车挤满大小马路的盛况不再，但同样代步的电瓶摩托不少，这些车主找谁修理？通过摸索，岳父多了这项服务内容。即便是自行车，坚持骑行者，越来越多发烧友，舍得花钱，一旦爱车出了毛病，就像身体有不适，非得找好医生。岳父这摊位没挪过窝，慕名而来的每天都有。他忙不过来，或者忙完了感觉有些疲倦，才喟叹起廉颇老矣来。

仔细想想，岳父的三句口头禅，还是有关联的。

都说重男轻女是迂腐，但这话别跟受过伤的老人说。岳父只是表达不出来，有了男性子嗣，才是“可持续发展”。而这发展，必求稳定，成天打斗能算好日子？为了这般好日子，他虽行将迈入耄耋行列，却愿意继续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