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古陶瓷专家带我淘宝

行摄无限

瓜田李下

最近，明朝名画仇英的《江南春》图卷从南京博物院外流至拍卖市场，标价 8800 万元。捐赠者庞莱臣的后代因此提起诉讼，一时舆论哗然。

新闻很热，但我脑子里跳出来的，是一个现代人不常用也不大理会的词：“瓜田李下”。

也正因这件事，我想起了我的好友，古陶瓷专家王 老师，想起她坚守的“瓜田李下”原则。王老师为人低调，不愿为非专业之事抛头露面，因此我在此隐名留姓，只称她为“王老师”。

王老师是古陶瓷专家。 专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她16岁就进入故宫博物院陶瓷馆工作，如今71岁了，半个多世纪间她摸过中国历代历朝的文化瑰宝有十几万件之多。况且，收藏家们和皇室贵族把玩文物纯属爱好，对她而言，却是职责，工作在先，欣赏在后。她要研究的不止是古瓷之美，更是历史、文化、工艺、材质等方方面面。作为故宫古陶瓷资深专家之一，她的专业与人品都深受业内认可。就连世界著名博物馆遇到陶瓷真伪疑难时，也常第一时间找她讨论。

九十年代初，我从纽约出差北京。求王老师带我去逛著名的潘家园古玩市场。王老师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看看可以，千万别冲动掏钱包，那儿 95% 的东西都有问题。没眼力、没知识、没闲工夫、也没大钱，就别碰大件。别做梦捡漏：一百块买来转手卖一百万，这种事不是没有，但几率太小，而且，多半跟你没缘。要保持清醒。”

我到那儿一看，还真有不少让我心动的，看着怎么那么好啊，假如不是王老师拦着，我估计没少上当破费。

我不解地问王老师：“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是假的？”她说：“你若看了几十年真的，那假的自然就一眼能看出来。”

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溥仪获得特赦后去故宫参观，走到光绪的寝宫时 ，溥仪看到床头挂着一张照片有错，便皱起了眉头，跟旁边的人说：“这不是光绪帝，是醇亲王。” 故宫的专家有些不屑地说：“我们是研究历史的，是你懂还是我们懂？” 溥仪回了一句: “我不懂历史，可我认识我爹。” 专家听到后，自觉惭愧，连忙将照片换了下来。

一九九七年，我被美国公司派到北京工作。因为没有房子，只能长期住酒店。每天工作生活都在酒店，酒店标准化的房间布局和家具，毫无家的温馨和个性色彩，久而久之，心生厌倦，于是与酒店总经理商议，要自己添置一些家具来取而代之。但当时国内的家具产业还挺落后，市面选择又少又丑，看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件能入眼。当我对王老师说起我的困惑后，她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别买新家具了，太丑！买些古家具吧，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耐看，你越用越增值。将来回美国如果不想带走，转卖也不亏，没准还涨价。”

我小时候住在爷爷家的祖宅里，到处都是古董家具。但当时年纪小，不懂得欣赏，加上全社会天天在“破四旧”，童年的我自然也嫌弃老房子暗得像旧社会（民国），家具像老地主资本家一样腐朽老气。但没想到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不知不觉中审美意识早已渗入骨髓。如今长大成熟了，在世界各地转了一圈，看了不少好东西后，再看那些古董，倒是看出其别有韵味。

于是，我拉着她开始了寻宝之旅。

当时，北京有不少古董店里摆放着些漆着漂亮朱漆的老家具，我在不少老外家也看到过这类仿古家具，大多数中国元素过于浅显—朱漆碗柜，交椅、太师椅等等。碰到这种东西，我开始还好奇地看看，但王老师将我一把拉走，说：我不是专门研究家具的，但是美不美还是有一点感觉的。这些家具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丑！” 快走！

她连展开讨论的兴趣都没有。

我起初对如何鉴别古家具有点“执念”，一直好奇地追问她，你怎么知道它们是不是“古”的？王老师又一句话教育了我：你先别管它古不古，木头好和造型美最重要！古代有帝王将相，有商贾文人，也有穷苦百姓，柴禾木家具放个百年也还是柴禾木，只有研究民俗的价值，那些鲜艳的漆活儿多是为了掩盖不值钱的原材料…… 而真正好东西都是好工匠用好木材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谁费那么多事去在柴禾木上花功夫啊?!

面对纷繁复杂的古董市场，无论是财大气粗的土豪，还是小心翼翼的业余藏家，都不免眼花缭乱。跟风者，眼力差，看到脏兮兮，旧巴巴的以为全是古董，岂不知，旧货和古董完全是两回事。初学者，看了几本书就按图索骥，小试牛刀，若是不明就里，遇到如今越来越先进的造假，掉进坑里，买的全是仿品，沧海遗珠之憾和买椟还珠之糗，也在所难免。

王老师的爱人李先生也是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也喜欢老家具，我开车带着他们夫妇倆到处逛，帮我挑的全是明清紫檀或黄花梨做的老物件-- 琴桌，官帽椅，祥云几，美人榻，书桌……式样简洁大方，木色自然包浆，没有一件大红大绿的，但它们非常耐看，长宽高比例恰到好处，线条优美流畅，像一件件艺术品，摆在家里，越看越好看。珍贵的木材，经历了时间的抚摸，自然会透出一种丰富而又含蓄的润泽。

朋友来访，有学问高深者，指出黄花梨家具上的“鬼眼”和“牛毛”，肯定地说“有年头啊！”也有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紧盯着“京文检”图章字样赞不绝口的；还有对着那明代紫檀柜的边柱说:”紫檀生长非常缓慢，没有几百年，长不了这么大！” 总而言之，大家的关注点基本都停留在价值上，很少像王老师那样只管它的”好和美”的。

李先生更有意思，每次来我家都要热心地帮我的老家具上油，抛光。又弯腰，又下蹲的，干得可起劲了，边干还边给我讲古家具的各种故事。看他那爱不释手的样子，好像比我这个主人更开心。我深刻地体会到他们这些有风骨的文人，并不需要”拥有”，只需要欣赏，就能够得到满足。

古人说的“乱世黄金, 盛世古董”特别有道理。自八十年代中国脱贫起，各种收藏爱好也蓬勃兴起。进入WTO之后，中国经济开始起飞，有钱人更多了起来，古董市场行情越来越热。老家具和古董瓷器价格翻了几十上百倍。

曾经轰动一时的2.8亿元一只鸡缸杯

我原以为王老师李先生如此内行，一定收藏了不少古董，专业致富不在话下。结果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就被那清白素净吓了一跳。

他们家连一件值钱的古家具、字画、瓷器都没有！有的只是满墙的书。

我很不解。我知道她不仅在宫中过手的宝贝无数，民间出土了古物，也常常是第一时间请她去看，为什么她就不买点, 藏点，乘机发个小财?

她说，我们两口子都是事业单位的职工，收入有限，还要养孩子，没有闲钱买古董；再者，我们自己天天在故宫库房里看惯了皇帝的宝贝，民间的东西也未必入眼；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干我们这行的，遵纪守法太重要了！瓜田李下的事说不清，还是别沾它们了。

碎瓷片（网图）

王老师兴致勃勃地给我看她的“珍贵收藏”: 在各地花钱淘来的不同朝代的碎瓷片! 她说：你别瞧不上这些碎瓷片，它们对我的研究可太重要了！它们的胎质成分，釉色特征，纹饰风格，都是最佳的实物佐证，对年代判定，窑口溯源，工艺还原，古董辩伪有重大作用。

真是不可思议，有人会为了学习研究，用微薄的收入，“重金”去收购这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历史碎片”！除了热爱，别无它解。 王老师和李先生让我想起了张伯驹。他们虽然学问和经济水平不在一个层面，但是精神层面的追求却很相似。 认识时间长了，我更清晰地了解到，王老师非常有原则、有个性，从小就是个奇人！

“大姑娘”和“假小子”

说起来比较好笑，“大姑娘”是哥，“假小子”是妹（王老师）。 哥哥长相秀气，性格腼腆，说话声小，所以小时候外号叫“大姑娘”。 妹妹其实长得也秀气，但因为心大，胆大，嗓门大，作风飒，本来只是爸妈在家私下说这丫头像个假小子，但因为一次大哥哥在外被人欺负，小妹妹居然冲出去打抱不平，和欺负哥哥的人打了一架，顿时声名远扬，从此成了远近闻名的假小子。 “大姑娘”先毕业，就上山下乡去了。“假小子”十六岁初中毕业，按当时的规定，得以留城工作。可选择的有：服装厂，街道办，图书馆和博物馆。妈妈说，这丫头从小臭美，爱打扮，缝缝补补适合女孩，去服装厂挺好。爸爸说，女孩当工人没出息，老了干不动了有啥用？去街道工作，只能婆婆妈妈的在鸡毛蒜皮小事上耍威风，还是去故宫学点本事吧。即使学不到本事，就天天在那风水宝地里熏陶着也行啊！ 不能不说，在那个工农兵高人几等的年代，这爹可真是太智慧了！ 就这样，“假小子”进了故宫博物院。从站殿，讲解员，一路做到了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故宫古陶瓷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学院陶瓷鉴定专业导师。

她刚工作那会儿（七十年代早期），参观故宫的游客大多是工农兵，受破四旧思想影响，迈进宫里一看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破瓶子烂罐, 有什么意思？”。她那时候给人讲解，就是希望把观众留住，让他们多看几眼，多多少少感受到一点中华文化瑰宝的魅力。

御林军绵盔甲

那个荒唐的年代，曾经发生过不少荒唐事。即使是故宫，文物保护意识也非常薄弱。计划经济时期物资匮乏，棉花、布匹短缺，1973 年，故宫曾将 3000 套清代乾隆年间御林军绵甲，以每套 5 角的价格卖给内部员工作当福利，且强制要求拆解，不得保留原状，让大家只取出丝绵来御寒。牛皮外层与铜铆钉多被丢弃或当作废品处理。

另有 1000 件铠甲被拨给八一电影制片厂作道具，同样造成大量文物不可逆损毁。

这些铠甲制于乾隆五十年（1786 年），属清代绵甲，外层为牛皮缝制配铜铆钉，内衬上等江南丝绵，是宫廷侍卫与御林军所用的军需文物。

根据2023年北京博美秋拍的公开资料显示，一件清光绪时期的石青地盘青龙纹织官甲全套，起拍价30万人民币。

别看她性格像假小子一样爽快，骨子里还真是个特别爱美的姑娘。看到漂亮衣服就忍不住要买。在大家还都穿老棉袄的年代，王老师居然就动用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北京商场出售的第一批羽绒服穿上，回家被妈妈痛骂了一顿败家子。

也正因为爱美，王老师对皇家库房里的那些艺术品特别着迷。五十多年来在尘土飞扬的皇家库房钻进钻出，为数十万件文物编号、排架、清点、核对，积累了丰富的古陶瓷鉴定方面的经验，她对瓷器、紫砂器有极深的研究。特别是对唐三彩、宋代五大名窑、元青花、明清官窑瓷器的研究鉴定，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她主持创建了博物院陶瓷资料观摩室，国内各种故宫藏瓷器展和故宫藏宜兴紫砂展，向世人揭示了皇家瓷器和“宫廷紫砂”的真实面貌。

宋官窑弦纹瓶

王老师作风低调，学术严谨。从1984年开始，先后在国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和其他文章150多篇。她的专著：《古瓷辩赏》、《明清官窑青花识真》、《唐三彩的鉴定与收藏》、《宜兴紫砂的鉴定与收藏》，《清宫珐琅彩综述》，《明初青花瓷器发展的成因及特点》，《雍正朝宫廷艺术初探》，《故宫藏宜兴紫砂》等论文均在业内引起较大的反响。

她根据清宫档案，从无款紫砂中发现鉴定出的7件雍正王朝宫廷紫砂器，并率先提出的“宫廷紫砂”的论点也得到海内外紫砂界的认同。

以上三件为宫廷紫砂

她说：古董鉴定看书学习和触摸实物都非常重要。懂点历史，懂点艺术，懂点美可以避免犯低级错误。通过接触实物的感受到器物的质感和内涵，可避免犯生搬硬套，教条的“高级”错误。

元蓝釉白龙纹梅瓶

明永乐青花龙柄卷草纹执壶

她说，除了故宫里的师傅是她尊敬的老师，每一件文物也是老师。她每次看古董，都像第一次看那么认真，她用了一个很生动的词“我就死乞白赖地盯着看，就像恨不得吞了它那样死死盯着，记住它们的每一个细节。它们是永远的老师，我要不断的学习。我很珍视每一次学习的机会。”

美的细节

王老师是个实诚人，从来不虚头八脑的，说话也直来直去。有一次她来上海开会，几个与会的人，送她几件新烧的瓷器，她不想要，又碍于情面，人刚离开，转身就对我说：这些新东西，贼光闪闪，太亮了，我没感觉，也不想带回北京，你不是买了好几套房吗，若不嫌弃，可以拿回去装点你那些屋子。

我当时就感慨，换做别人，随便拿其中一件小东西送人，还不猛猛地夸赞那些“大师”身价和他们作品的市场行情，搞得隆重得不得了，让受赠人感觉欠下天大的一个人情。在商界多年，我看多了那些面具人，还很少见王老师这么“低情商、高智商”的说辞。

其实王老师送我的每一件礼物，在我这种民间素人眼里都已经是好得不得了了。没办法，这就是眼界的不同！

王老师送我的几个紫砂壶里的一个

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

我从小就听过有个成语叫做“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但实实在在教会我其含义的，还得是王老师。 我有次去鼓浪屿玩，在一家小古董店偶遇一只古董大笔筒，底上有“大清康熙年制”字样。当时觉得笔筒做得挺好看，看着挺有眼缘，就拍了张照片发给王老师，听听她的意见。王老师看了照片说，长得还行，但光看照片看不准，无法判断是否真古。我想想，这物件既然喜欢又不贵，管它古董不古董，家里书房正好也需要，就买了吧。

几年之后，王老师出差来上海，我请她来喝茶，突然想起那只笔筒，便请她去书房看看。没想到她还没进书房门，隔着四五米远远一瞄，就斩钉截铁地说：“假的！”

我大吃一惊，不是因为买到假古董难过，而是特别好奇，她怎么看出来的？ 王老师说：你拿尺子量一量，笔筒的上口直径是不是比底部直径大了那么一丢丢。

我拿尺子一量，神了，上口直径的确比下口直径大了３毫米。她的眼力锐利如“镭射尺”，居然在5米开外就测出差异来了! 你说神不神？

王老师接着说：这个笔筒，估计是民国仿清代的，所以百年下来也已经有了包浆，看起来像个老货，而且画得也不错，画面有意境，有功力。但是，笔筒是圆柱体，讲究的话上下必须一般大。民间不太讲究，如果下大上小一点点也还情有可原，但上大下小，头重脚轻肯定是不行的。另外，你拍的照片上，笔筒的底部有 “大清康熙年製”，民窑可不敢乱标榜。而官窑是为皇家烧制的，把这样有差错的东西献给皇帝岂不是要掉脑袋？

我想起早年王老师给我看她收藏的碎瓷片时说过，景德镇的官窑为皇家烧制是非常非常严格的，由皇家派官员来督办，出炉的瓷器只要有半点瑕疵，都必须全部砸碎，绝不允许作为处理品流到市场上去。打碎的瓷片，会专门挖坑埋掉。这才有了后来出土的碎瓷片。 王老师这眼力，真是神了，她这一眼辩真伪的故事真是让我终身难忘。真不愧是专家！！！我简直要膜拜了。 王老师却谦逊地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只是咱俩专业不同，你对高科技，对传媒了如指掌，我却一窍不通。我时时向后看历史，你天天向前看未来！

向前看和向后看

九十年代末，我的工作和兴趣都在高科技和互联网上。每次见到王老师都要跟她鼓吹那些新生事物。而她的话题总是不离石器时代的彩陶，商代奴隶主贵族使用的精美白陶，西周原始古朴的青瓷，六朝典雅的南方青瓷，隋代创烧的北方白瓷，唐代越窑蜜色青瓷，邢窑白瓷，绚丽的唐三彩，恢弘豪放的景德镇元青花，釉里红；雅致精巧的成化斗彩，浓重热烈的嘉万五彩，灿烂的康熙五彩，淡雅克制的雍正粉彩，珐琅彩，浓墨重彩，富丽堂皇，炫技至上乾隆瓷……

隋代白瓷绝品

她特别赞赏宋代“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尤其是典雅的皇家天青，随光变幻，观其釉色，犹如“雨过天晴云破处”，“千峰碧波翠色来”之美妙。

宋汝窑天青釉樽

明成化斗彩天字罐

明白釉釉里红凸雕蟠螭纹蒜头瓶

清康熙款斗彩竹节纹盖罐

清康熙五彩花碟 纹观音尊

当年有三部非常好看的电视连续剧《康熙王朝》，《雍正王朝》，和《乾隆王朝》。看了电视剧，再看博物馆里这几朝皇帝的瓷器和古玩，我颇有感慨，一直想和王老师探讨一下这几个皇帝的艺术品味高下，可惜大家都忙没有机会。

“高雅的雍正，俗气的乾隆” 是民间古玩界、收藏界对清雍正、乾隆两朝瓷器审美风格的评价，源于两代帝王的个人品味差异，以及官窑瓷器从 “内敛雅致” 到 “繁缛华丽” 的风格转向。也体现了清朝不同阶段的经济实力和国力等不同。

我个人很喜欢极简克制，文人风骨的雍正瓷。

清雍正款胭脂水釉蒜头瓶

清雍正款黄地竹石纹珐琅彩碗

没想到史上最勤勉的雍正帝，个人审美水平极高：偏爱素雅、含蓄的格调，并且对瓷器烧造亲自过问、严格把关，因此雍正官窑常被视为清代瓷器审美的高峰。

王老师则补充说，乾隆瓷追求“富贵”与“热烈”，工艺技术登峰造极、鬼斧神工，“俗气”一说并不恰当，最多只是“炫技”，是帝国富足与强盛的外化。它虽少了些文人审美的含蓄与意境，却有富丽堂皇、中西合璧的美学气度，同样不可低估。

我看过三联x腾讯采访王老师的一个视频，对她的一个观点特别赞同：清朝这三代是中国宫廷陶瓷的鼎盛期，有经济的原因，政治的原因，更有皇帝个人文化素养和审美品味的原因。

清乾隆款洋彩镂空转心瓶

已经有好几个朋友不远万里每年利用假期从美国，从欧洲，从东南亚来中国学习“文物艺术品（古陶瓷）鉴赏高级研修班”，他们的课程核心模块有： 理论筑基：中国陶瓷史脉络、窑口体系（汝官哥钧定、景德镇等）、工艺原理（胎釉、成型、烧制、彩绘）、断代标准与辨伪逻辑。 上手实战：博物馆 / 考古所标本上手，瓷片比对，辨胎质、釉色、款识、工艺痕迹；区分新老仿品与真品特征。 实地溯源：景德镇御窑遗址、各大名窑窑址考察，观摩传统制瓷 72 道工序，理解工艺与鉴定的关联。 市场与应用：拍卖市场趋势、藏品估值、送拍策略，以及合规收藏与文物保护规范。 朋友们跟我吹嘘他们的老师学问有多大，讲得有多好多好。我一问老师尊姓大名，原来就是王老师。

还有一次，朋友请我去一家号称“国内最高雅的书房”会所喝茶。开发商老板很有情怀：从外省深山买下并移植来一万多棵古香樟（它们原本因修建水库面临被砍伐，通过十年努力，与 50 座明清古宅一同迁至上海郊区）。园区由安缦御用设计师 Kerry Hill 操刀，将南方园林的古典元素与现代生活方式融合，最终建成一个“菩提客”精品酒店园区。

园子的气氛很美很特别。书房陈设的家具和使用的瓷器的确都极其雅致，除了光泽略新一点，形神的确有古韵。会所很会做生意，除了日常开放，常常还组织国内外爱好者来上大师课。我有几个朋友就参加了好几回，现在也自认为是半个鉴赏家了。很多客人喝过茶后都不免对那里的家具，花器，茶具动心。学员和会员，如果看上了会所礼品店的东西都可以买回去或下单订制。当然那价格也蛮惊人咂舌。接待我们的茶艺师非常自豪地告诉我：我们的产品都是故宫的高仿，在瓷都景德镇由大师烧制，和皇帝用的没啥两样（真能吹呀！）．．．．．．

我问，现在有很多高仿，怎么保证你们的高仿更好，更能“乱真”呢。 答：因为我们有故宫专家把关啊！ 我笑了，你们的专家是不是姓王？ 是啊是啊！

这真是太好了！八十年代开放后第一批出国留学的，大多是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理想，学数理化和学英语的，然后是学习计算机、金融，法律和商业的。到了千禧年后，第二代留学生里，情况就变了。有很多留二代，富二代和官二代的孩子可以不受未来的生存和工作机会的限制，自由任性地选择他们热爱的电影，设计，艺术，社会学．．．．．．甚至考古学等形而上的学科。其实我一直觉得中国需要科技进步，更需要文化和审美进步。闹革命革掉了太多文化和人文素养，需要重塑、重建。

曾几时，工业革命和科技进步淘汰过体力劳动者；眼下，我们引以为傲的知识型脑力劳动者，也正在被AI淘汰。但品味，想象力和创造力却变得越来越有价值。

人类需要马斯克那样上天入地的“钢铁侠”；也需要巴黎、罗马的雕塑与绘画；还需要古埃及的方尖碑与帝王墓，需要中国故宫的古字画与古瓷器。更何况，在英文里，中国和瓷器都叫China！体现了世界对中国的最基本认知。我们需要王老师这样默默守护、耐心传播美与文化的人。

人，懂得欣赏，才会懂得珍惜！

人文素养的提高，才是一个国家的软实力。

国家文明、友善，世界才会和平和幸福。

向前看和向后看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