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拳

睡莲JQ

<p class="ql-block"><b>一、 泥菩萨</b></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四年的香港,深水街湿气重。</p><p class="ql-block">  那家正宗关东打卤面馆关门了,取而代之的是挂着霓虹灯招牌的“七姑乳鸽皇”。</p><p class="ql-block">  对面的“北海武馆”倒是粉刷一新,金漆招牌在夜雨里反着光。</p><p class="ql-block">  关北海走了,去南洋种橡胶。</p><p class="ql-block">  这事说来话长。这武馆的底子,其实是七姑前夫留下的。前夫是洪拳名家,病死得早。关北海是前夫的大弟子,也是唯一得了真传的人。按理说,这武馆的招牌该由他扛。</p><p class="ql-block">  可关北海这人,功夫真,心眼死。他看不惯师母七姑把武馆当生意做,更受不了那一套迎来送往的虚头巴脑。师徒情分尽了,关北海把钥匙往桌上一拍,远走高飞。</p><p class="ql-block">  关北海一走,七姑转头就把自己的后老伴老刘,推上了太师椅。</p><p class="ql-block">  这老刘,也是个习武人。但他练了一辈子,也没练出个名堂。他是那种在江湖边角料里打滚的人,懂拳理,会架子,手上有茧,眼里没神。一辈子籍籍无名,最大的本事就是听七姑的话。</p><p class="ql-block">  “真佛走了,你就当个泥菩萨。”七姑给老刘置办了行头:黑缎子马褂,翡翠扳指。</p><p class="ql-block">  老刘只需坐在那,少说话,把眼皮耷拉着。不懂行的人看过去,既然是师母的男人,又会摆架子,那便有几分“宗师入定”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但这戏,差点演砸了。</p><p class="ql-block">  那日,一个练梅花桩的新学徒,是个愣头青,问道:“师父,拳经上讲‘落地生根’,我怎么觉得脚底下发飘?”</p><p class="ql-block">  老刘不想露怯,毕竟自己也是练过的,便按着以前学过的老话回道:“那是你桩功没站死,气浮在胸口。”</p><p class="ql-block">  学徒是个实心眼,上前一步:“那我推您一把试试?借借您的根。”</p><p class="ql-block">  没等屏风后的七姑出来阻拦,学徒的手已经搭上了老刘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这一搭,是试劲。若是关北海在,肩膀一沉一抖,这学徒就得飞出去。</p><p class="ql-block">  老刘懂这个理,他也运了气,双腿死死抠住地面,想用个“千斤坠”顶住。</p><p class="ql-block">  坏就坏在,他练了一辈子,只是个“匠人”,不是“宗师”。他的劲是死的,不活。</p><p class="ql-block">  学徒这一推,力道刚猛。老刘硬顶没顶住,想变招又慢了半拍。只听“喀嚓”一声,那是老刘腰椎错位的动静。他脚下拌蒜,连人带椅子,“咣当”一声狼狈地翻倒在地。</p><p class="ql-block">  茶水泼了一身,那枚翡翠扳指磕在大理石上,碎了。</p><p class="ql-block">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老刘躺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那点强撑起来的“宗师气度”瞬间散了个干净,变回了那个练了一辈子也没出头的平庸老汉。</p><p class="ql-block">  学徒愣住了,随即脸涨得通红:“就这?骗子!退钱!”</p><p class="ql-block">  起哄声像开了锅的水。七姑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脸上笑着,手却在抖。</p><p class="ql-block">  她看着地上的烂摊子,心里明镜似的:没了关北海那根定海神针,这老刘就是个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p><p class="ql-block">  这泥菩萨,过不了江。</p> <b>二、 乳鸽</b><br>  当晚,台风过境,深水街一片狼藉。<br>  梁生寒蹲在街角的屋檐下,浑身湿透。<br>  这三个月,他活得像条野狗。<br>  当初在武馆二楼,七姑要把剩下的租约给他,让他留下来当教头,甚至许了他高薪。那时他刚拿了关北海的半本拳谱,心气正高。<br>  他记得那场比武。那是七姑布的局,逼着关北海和他打。关北海明明赢了,却在最后关头收劲认输,为的就是躲开七姑的算计,哪怕去南洋受罪也不愿同流合污。<br>  梁生寒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掷地有声:<br>  “关师傅走了,这里就不守规矩了。我不入伙。”<br>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那两块钱的红包都没拿。他觉得自己守住了正义,守住了武人的底线。<br>  可正义填不饱肚子。<br>  他在码头扛包,因为不肯给工头回扣,被排挤、被克扣。真正的武人饭量大,也是穷命,他那点工钱买不起肉,只够喝粥。三个月下来,他一身腱子肉熬干了,眼眶深陷,像只饿狼。<br>  更让他难受的,是对面武馆传来的消息。老刘那个废物,把“北海武馆”的名声糟蹋得不成样子。<br>  “吱呀”一声。<br>  乳鸽店的后门开了条缝。七姑撑着伞走出来,手里提着油纸包。<br>  她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梁生寒,冷笑了一声:<br>  “哟,这不是当初那个一身正气的干儿子吗?怎么,正义能当饭吃?”<br>  梁生寒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这个女人。<br>  七姑没退,反倒往前一步,把油纸包递过去,热气腾腾的脆皮乳鸽味钻进鼻孔。<br>  “关师傅来信了。南洋热,没人学拳。他在胶园割胶,手抖了,写字像蚯蚓。”<br>  七姑的声音像把锯子,锯着梁生寒的神经。<br>  “你当初清高,不肯留。结果呢?你也看到了,老刘是个废物,今天那一跤,把关北海留下的那点面子都摔碎了。”<br>  她蹲下身,直视着梁生寒的眼睛:<br>  “这武馆的招牌要是砸了,以后江湖上提起‘洪拳’,想到的就是个骗子老刘,是个笑话。关北海一辈子的名声,就毁在这个笑话手里。”<br>  七姑把油纸包放在梁生寒满是泥垢的膝盖上:<br>  “馆里的徒弟要退钱。钱退了,这店就得关,招牌就得摘。你是关师傅器重的人,你想看着这块招牌烂在大街上?”<br>  梁生寒看着那只乳鸽,手在发抖。<br>  不仅是因为饿。<br>  是因为七姑抓住了他的软肋。他可以为了清高自己饿死,但他不能看着关北海的传承变成江湖上的一个笑话。<br>  “明天来上班。”七姑站起身,语气恢复了生意人的冷酷,“还是一样的价钱。不过这次,你只能当个哑巴。不用说话,把嘴闭严实。”<br>  梁生寒抓起那只乳鸽。<br>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油脂在嘴里爆开,比那一碗讲究的打卤面更顶饿,也更腻人。<br>  伴着雨水和泪水,他咽下了那口肉。<br> <p class="ql-block"><b>三、 哑巴教头</b></p><p class="ql-block">  武馆重新开张,立了新规矩。</p><p class="ql-block">  老刘依然是“宗师”,负责坐镇喝茶,讲“神”,讲“道”,讲那些玄之又玄的心法。</p><p class="ql-block">  但具体动手的活儿,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助教。</p><p class="ql-block">  梁生寒穿一身黑布短打,站在老刘身侧。七姑对外宣称,这是关宗师早年在关外收的义子,是个武痴,练功走火入魔烧坏了嗓子,成了哑巴。</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哑巴,就不能泄密。</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武痴,下手就有了理由。</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那个闹事的学徒又来了。</p><p class="ql-block">  “师父不屑动手,我陪你。”梁生寒虽不说话,眼神却像刀子。</p><p class="ql-block">  两人一搭手,梁生寒的手腕一翻,用的是关北海真传的擒拿,那学徒整个人像被大风卷起的树叶,飞出三米远,贴在墙上滑下来。</p><p class="ql-block">  学徒爬起来,不怒反喜,对着太师椅上的老刘纳头便拜:“师父真传!刚才那一劲,是不是叫‘虎抱头’?”</p><p class="ql-block">  老刘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稳住神,淡淡点头:“嗯。刚猛有余,火候未到。哑巴,你还得练。”</p><p class="ql-block">  梁生寒低头,垂手侍立,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武馆的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p><p class="ql-block">  深水街都在传,北海武馆的老刘深不可测,连个哑巴徒弟都调教得这般厉害。</p><p class="ql-block">  老刘在一次次恭维中,似乎真的信了。他的眼光又亮了起来,偶尔甚至会指点梁生寒两句:“刚才那招,腰没塌下去。”</p><p class="ql-block">  梁生寒只是听着,眼里一片沉寂。</p> <b>四、 听劲</b><br>  半年后,真正的危机来了。<br>  一位岭南派的硬茬子上了门。这人五十多岁,穿香云纱,手里转着两个铁胆。他不为踢馆,只为“印证”。<br>  “听说洪拳讲究‘听劲’,能听出对手的骨髓响。”硬茬子笑眯眯地看着老刘,“晚辈想摸摸老前辈的手,沾沾仙气。”<br>  这是行家话。不打架,只搭手。<br>  只要皮肤一接触,对方是不是练家子,身上有没有“整劲”,一试便知。<br>  七姑在柜台后面算盘打错了珠子。老刘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此时拒绝,便是露怯;若是伸手,当场现形。<br>  硬茬子步步紧逼,右手轻飘飘地探向老刘的肩膀。这一抓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一旦抓实,老刘的锁骨就得碎。<br>  就在指尖距离老刘绸缎褂子还有半寸的时候。<br>  梁生寒动了。<br>  他手里端着刚续好的热茶,看似笨拙地从侧面插进来,给师父换茶。<br>  他的手肘,“无意”中撞了硬茬子的小臂一下。<br>  崩。<br>  一声闷响,像是两根沉木在水底相撞。<br>  硬茬子的脸色瞬间煞白,整条右臂剧烈震颤,手里的两个铁胆“啪”地掉在地上,砸碎了地砖。<br>  那是洪拳里极高明的“寸劲”,借着送茶的姿势,发得干脆利落。<br>  硬茬子捂着手臂,惊恐地看向太师椅上纹丝不动的老刘,又看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正忙着擦桌子的哑巴。<br>  “高……实在是高。”硬茬子捡起铁胆,鞠了一躬,灰溜溜地走了。<br> <b>五、 港式打卤面</b><br>  那晚,武馆提前打烊庆功。<br>  老刘喝醉了,红光满面。他拉着梁生寒的手,眼泪鼻涕一大把:“儿啊,你是真孝顺。今后这馆,有你一半。”<br>  七姑在乳鸽店里张罗了一桌好菜。她特意端给梁生寒一碗面。<br>  “今儿不吃乳鸽,给你做碗家乡面。”<br>  梁生寒接过来。面条细长,爽滑劲道,上面铺着红彤彤的肉酱。<br>  他吃了一口。<br>  面条是广东竹升面,碱水味重;卤子是甜面酱加海鲜酱炒的,不是北方的口蘑干黄酱。<br>  这是一碗地地道道的“港式打卤面”。<br>  梁生寒大口吃着,面条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br>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关北海临走前留下的半本拳谱手抄本。那上面写的是真正的“秘诀”,是不能见光的真东西。<br>  此时此刻,看着喝醉的假师父,看着数钱的七姑,看着这碗不伦不类的面。<br>  他知道,只要这本真拳谱还在,他就永远是那个想踢馆的梁生寒,就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当这个哑巴。<br>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拳谱,随手丢进了灶膛。<br>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来,瞬间吞噬了那些招式。<br>  放下碗,擦了擦嘴。<br>  他站起身,走到醉醺醺的老刘身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br>  在那一刻,想踢馆的梁生寒死了。<br><h3 style="text-align: left;">  一个全香港功夫最好、最懂规矩的哑巴,在深水街活了下来。<b>​</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