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

平乐

她站在窗边，蓝白衣袖垂落如云，指尖拈着一枝红梅，不似折取，倒像接住了一段飘来的春意。那扇老木窗半开着，光影斜斜地淌进来，在她睫毛上轻轻晃动。我忽然明白，“绮梦”未必是虚浮的幻影——它就藏在这一抬眼的温柔里，藏在毛绒领口蹭过脸颊的微痒里，藏在灯光把她的侧影镀成暖金的刹那。原来最深的梦，是醒着时，心还停在未落笔的诗行间。

她笑着，花饰在鬓边微微颤动，像被风吻过。那枝梅在她手中，红得不张扬，却稳稳地亮着，仿佛她不是在持花，而是在托住一个小小的、易碎的愿。屋里灯色温软，照得绣纹浮起一层柔光，连空气都慢了下来。我常想，所谓绮梦，大约就是这样的时刻：不必远行，不必惊动，只消一盏灯、一枝花、一个笑意，便让时间悄悄绕道而行。

她静立着，双手合拢轻握梅花，姿态不似摆拍，倒像已这样站了许久——久到衣褶都记得风的方向，久到绣纹与毛领的质地，在光下自然低语。背景里的屏风影影绰绰，像一页未掀开的旧书。那一刻我懂了，绮梦从不喧哗，它只是悄然落定：落定在端庄的呼吸里，落定在不急于开口的静默里，落定在人与花、光与木之间，刚刚好的留白里。

她微微仰起脸，手臂轻抬，梅花随之浮升一寸。窗外是古典门窗的轮廓，窗格间漏进来的光，像被岁月筛过，细而柔。她望的不是远方，更像是望进某个未命名的时节——那里有雪未尽，梅初盛，心未满，梦未醒。绮梦，原来就是这一抬首的弧度：不抵达，也不退却，只停在将醒未醒的微光里。

她坐在木椅上，指尖轻触脸颊，笑意浮在唇边，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红梅卧在掌心，花瓣薄而柔韧，仿佛一呼一吸间，它也在轻轻起伏。灯影在她发饰上浮游，黑与花、蓝与白、暖与静，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忽然觉得，绮梦不是飞升的云，而是落定的尘——落定在她垂眸的弧度里，落定在那枝花与手之间，毫厘不差的温柔里。

她侧身而立，目光温软，梅枝斜斜横在身前，像一道不设防的界线——界线这边是人间烟火，那边是未拆封的春。浅蓝披风垂落，毛领蓬松如初雪，而她只是站着，不言不语，却把整个古典的韵致，站成了一首未落款的小令。绮梦，有时就是这般：不必吟唱，不必铺陈，只消一个侧影，便让时光踮起脚尖，轻轻绕过。

她端坐于木椅之上，右手微托红梅，姿态松弛而笃定。屏风在身后舒展，灯光在绣纹上缓缓游移，像一双熟悉的手，一遍遍抚平岁月的微皱。那枝梅不争不抢，只静静卧在她掌心，红得沉静，红得笃定。原来绮梦最深的质地，是安稳——是衣袖拂过椅背的轻响，是灯光吻上花蕊的停顿，是人在自己的节奏里，终于不必追赶，也不必解释。

她执扇半掩面，素白团扇边缘透出一点笑意，像水墨未干时洇开的淡痕。扇影浮动，光影也跟着游移，木窗、灯色、她的眉目，都成了朦胧的底色。那一刻，绮梦显了形：它不是清晰的图景，而是一抹欲说还休的留白，是扇后未尽的言语，是光与影之间，那点恰到好处的犹疑与温柔。

——梦不必成真，只要它曾这样，真真切切地，在她指尖，在她眼底，在她不疾不徐的呼吸里，停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