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孃 —— 敬相鱼

敬相鱼

　　小孃何发琼，于2015年11月24日七时六分，心脏停止了跳动，永远告别了这喧嚣尘世，享年六十三岁。时隔十年多，翻看着她的旧相片，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往事愈发清晰，她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

　　她是我人生路上最温暖的贵人。小孃年长我一岁多，幼时曾与我同饮外婆的乳汁，虽辈分有别，情分却胜似亲姐弟。我们两家原在“水府宫居委”青年巷4号与5号，对门而居。童年与少年时光里，我们一同玩耍、一同求学、一同生活，形影不离。每当我被其他孩童欺负，她总会挺身而出护在我身前；有了好吃的、好玩的，她也总会毫不犹豫地让给我。小孃幼时白胖乖巧，大人们常打趣说她像地主家的小姐。记得有一次，我为了点小事耍性子，哭着追骂她“地主分子！地主分子！”，她却不与我计较，转头一溜烟跑开，边跑边喊：“不理你了，相鱼儿！”可没过多久，她又会主动找来，变着法子哄我开心，让我破涕为笑，两人重归于好。正因有小孃相伴，我那些缺失了姐妹的岁月，始终充盈着温暖。

　　她是勤劳朴实、扛起生活重担的坚韧女性。小孃读完小学，便因“文革”爆发辍学在家，早早便帮着外公赶牛拉车，分担家务。两年后，“成字126”厂来射洪招工，她毅然加入建设大军，在艰苦环境中苦干两年，为国家“三线建设”献出了青春力量。待业期间，她曾考取遂宁棉纺厂，却因仅有一个名额而与国企工作失之交臂。随着知青返城，安置良机愈发难得，她最终进入城关镇街道企业“羊毛衫厂”上班，即便工资微薄，也始终勤恳踏实。后来成家生子，姑父杜文海远在“宜宾造船厂”工作，小孃独自挑起家庭重担，既要上班挣钱，又要照料两个孩子，再苦再累，脸上也总挂着温和的笑容。历经多年两地分居，在姑父四处奔走、多方恳请后，小孃终于获准调入“宜宾造船厂”所属大集体单位，夫妻得以团聚。为了拉扯儿女长大，他们省吃俭用，除了白天上班，下班后还忙着加工羊毛衫、蒸制蛋糕、经营小卖部，哪怕是能赚一两角钱的小生意，也从不轻易放弃。

　　她是心地善良、懂得感恩的温暖之人。自小到大，小孃始终孝敬父母、尊敬长辈，成年后更是包揽了家中全部家务，尽量不让外公外婆操心。出嫁后，她对待公婆相敬如宾，直至二老离世，从未有过半句争执。与姑父婚后三十余年，两人风雨相伴、互敬互谅、彼此包容，是“宜宾造船厂”人人称道的模范夫妻。姑父去世后，不少亲友委婉劝她再找个伴儿，她却总是淡淡一笑：“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有一双儿女，还有孙子，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她对儿女从不溺爱，始终教导他们热爱学习、勤于劳动，更用自身言行示范着做人做事的道理。对待儿媳，她视如己出，悉心关爱，从不会呼来喝去、挑三拣四。对待亲友，她真诚热忱、重情重义，深谙人情世故。我给儿子办婚事时，她推掉家中所有事务，提前赶回射洪，忙前忙后包揽了诸多繁杂事宜，为我减轻了不少负担，让婚礼得以顺利举行。青少年时期，她曾得到我母亲不少资助，在她看来，即便姐妹互助天经地义，这份恩情也始终铭记于心。我母亲步入暮年后，每逢过年过节、生日庆典或是生病卧床，小孃总会准时寄来钱物、打来电话问候，还总会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妈妈。”她为人豁达开朗，从不斤斤计较，无论在射洪还是宜宾，都始终与邻为善、乐于助人，给亲友、同事和邻居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美好印象。

　　她是内心强大、默默扛下风雨的勇者。岁月流转，“宜宾造船厂”从兴旺走向衰退，职工工资朝不保夕。好在儿女渐渐长大成人，儿子成家立业、添了孙辈，正当全家要享受天伦之乐时，噩耗突至——姑父因交通事故骤然离世。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没有压垮小孃，她强忍悲痛，为相濡以沫、风雨同舟数十载的丈夫操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直到出殡那一刻，才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可命运的考验并未停止，不久后，儿子未与家人商量便悄然离婚，女儿年过三十仍未解决婚姻大事。这些沉甸甸的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位母亲，可小孃从未逢人便哭诉，也未曾将烦恼挂在嘴边，只是把所有不快藏在心底独自承受，或许这便是她日后患病的根源。

　　她是与病魔顽强抗争、尽显生命韧性的战士。一次，小孃赴乐山旅游时，因淋雨后感冒就医，检查后竟被确诊为肺癌晚期，脑部还长有肿瘤。儿女们小心翼翼地隐瞒了病情，她自己也说，这是六十多年来第一次输液，平日里即便头疼脑热，喝点冲剂便作罢。住进肿瘤医院后，纵使她知晓此地的意义，却依旧装作糊涂，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一年多的治疗历程中，她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始终以坚韧的毅力与病魔抗争。儿女们倾注了全部精力与爱意，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身患绝症的母亲，可终究没能留住她的生命，医生也回天乏术……

　　小孃走了，带着对亲人的深深眷恋，永远离开了我们。但她温柔的声音，时常在我耳畔回响；她慈祥的笑容，时常在我眼前浮现。这份思念，穿越岁月阻隔，愈发深沉。我用手中笨拙的笔，写下这些浅薄的文字，只为寄托心底无尽的怀念，惟愿在天堂的小孃，依旧笑容明媚，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