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舅舅冯思信

王老师

<h3>我的老舅舅冯思信<br><br><br><br><br>原创<br><br><br>王晓莲的幸福生活<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王晓莲的幸福生活<br><br><br><br><br><br><br><br><br><br><br><br>  最早的记忆里,总有老舅舅的影子。那是我四五岁时,跟着外婆去木芽村,参加他侄女——我老舅舅女儿的婚礼。我的小姨名叫来来,那天她出嫁,外婆要去送亲,便将我托给冯雷大舅的女儿强花照看。我记得自己穿着一条绿底小碎花的裙子,外婆在裙子上缝了个小口袋。强花抱着我,到院外的大杏树下摘杏,杏儿和花生粒一般大小,花苞还没有褪去,一颗一颗,把我的小口袋装得鼓鼓囊囊。就在那时,我看见对面马路上,一队人马迤逦而行,小姨骑着毛驴,穿着红彤彤的新衣,外婆也骑着毛驴跟在后面,拾掇得齐齐整整。他们渐渐远去,把我留在了大树下。我忽然明白了“离别”的滋味,嫌外婆送亲不带我,躺在地上哭闹了许久。那是我对离别最初的懵懂感知,从小我和妈妈的分离,远没有和外婆的分离让我伤心。而记忆中画面里没有出现的、立在门边或许正含着笑送女儿出门的老舅舅,在后来的岁月里,才与我的人生深深重叠。      老舅舅冯思信,是外婆的哥哥,一个二十世纪初期乡村里难得的读书人。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顶和气、顶重礼数的老人。他最让我外婆欢喜的,是每年过生日,总要跋涉十五里路,从木芽村来到我们良俭村,让外婆给他张罗几顿好吃的。他说,父母走后,世上最亲的便是手足姊妹了。那时,外爷、婆婆和他围坐在一起,外爷讲他当兵的故事,老舅舅则说他在山西运城明日中学的见闻,或在宜川教书的趣事。窑洞里油灯的光晕,暖暖地罩着他们,外婆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一种父母虽已“云游”去,但“家”还在的安稳与慰藉。      老舅舅来时,我最盼的,是看他写字。外爷会早早备好笔墨纸砚,让我跟着学。“你老舅舅肚子里的墨水多着呢!”外爷总这样对我说。老舅舅便高兴地铺开纸,他写字时,胳膊肘是悬空的,不挨桌子。外爷说,这是功夫,是书法的上乘境界。他脑中仿佛存着无穷无尽的楹联,信手拈来,笔走龙蛇。那些墨迹淋漓的字,成了我童年对“文化”最直观、最钦慕的向往。后来我的人生轨迹,便也沿着这条对知识的渴求展开了。       老舅舅留下的亲笔手书<br>      很早之前就想写一篇关于我的老舅舅的文章,总感觉难以下笔,和老舅舅的孙子红延沟通之后,红延给我微信发来一份老舅舅的亲笔手书,那是老舅舅写给政府的一封从来没有寄出的求救信,信纸是那个年代的学生用的作业本纸,已经脆黄了,底下边缘被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墨迹是纯粹的蓝黑墨水,因年代久远,晕开些微的毛边,却依旧筋骨铮铮,力透纸背。我认得那字迹,是生病后写就的,即便在这陈述苦难的纸页上,也带着一种不肯彻底趴下的骄傲。信的开头是:“我出生于1911年……”      辛亥年。这个年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将我老舅舅冯思信的一生,钉进了中国近代史那扇吱呀作响、风雨飘摇的巨大门扉上。我抚摸着那些笔画,忽然觉得,我抚着的是他手背上凸起的、冰凉的青筋,是他被岁月磨得粗粝的掌纹,是他一生跌宕的、有温度的年轮。      记忆里的老舅舅,总是和外婆家窑洞里那方洒满阳光的木桌联系在一起。那是个非常和气的老头,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总扣得严严实实。他比我外婆大几岁。老舅舅看重“礼”,我喜欢听他说,儿女是下辈亲,隔着一层了;只有兄弟姊妹,是血脉里分出的枝桠,是同一条根上开出的花,看见彼此,就好像爹娘还没走远,只是出门云游去了。      那时,外爷、外婆、老舅舅,三个人围坐在炕上,窑洞里便盛满了一种暖融融的、近乎圣洁的光晕。外爷讲他年轻时当兵的旧事,声音洪亮,透着满满的自豪感;老舅舅则话不多,总是微微笑着听,偶尔插几句他在山西运城明日中学上学、在各地教书时的见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文雅的、缓慢的腔调,像秋日屋檐下滴落的雨珠,一颗一颗,清晰而安宁。外婆盘腿坐在炕沿,手里或许纳着鞋底,或许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她的哥哥,那目光里的光亮,是我后来才懂得的——那是一个人对自己来路的全部温情凝望。我趴在炕沿,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些遥远的故事,只觉得时光很慢,慢到能听见阳光里尘埃浮动的声音。      老舅舅的到来,于我而言,更意味着一场文化的盛宴。外爷会早早备下笔、墨、纸、砚,郑重地对我说:“你老舅舅肚子里的墨水,够你舀一辈子的。好好看,好好学!”老舅舅便也不推辞,脸上绽开孩子般纯粹的笑意。他将粗糙的毛边纸铺开,右手五指拢住笔管,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右臂便稳稳地悬了起来,肘部虚空,纹丝不颤。那一刻,他清癯的身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托住了,方才那个温和的、略显拘谨的老头不见了,代之以一位凝神于方寸疆场的将军。笔锋落下,或如高山坠石,或如千里阵云,一个个墨字从他腕底磅礴而出。他脑中仿佛有写不尽的楹联对句,信手拈来,皆是文章。我痴痴地看着,那悬空的臂腕,在我年幼的心中,简直是一种神乎其技,是外爷口中“书法的最高境界”。墨香混着窑洞的土腥气,深深地烙进我的记忆。后来几十年,我也提笔,也涂抹,但脑子里反复回旋的,始终是老舅舅悬腕运笔时,那全身心灌注的、肃穆而又自由的姿态,那是我怎么也练不就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自由”,是他用大半生的颠簸与屈辱换来的。            我老舅舅唯一的照片           信里的叙述,是从“自幼念书”开始的。十八岁毕业于宜川县立第二高等小学(即罗子山完小),后考入山西运城的明日中学(我二舅说也叫鲁村中学)。在二十世纪初的陕北高原,这已是了不得的学问。二十二岁,他便开始在家乡附近的益枝村、罗子山完小(他的母校)教书育人。“教书先生”——这是乡村社会里极受尊崇的身份,是文明星火的传递者。信纸在此处,笔墨是匀称而平静的,我能想见他初为人师时的意气与热忱。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我们陕北能上学的人,都是有钱人家。小时候经常听外婆讲她父母亲的事迹,她的父亲弟兄三个,老大名叫冯春,老三名叫冯楠,外婆的父亲叫冯靠,在罗子山周围小有名气。他不仅供我老舅舅读书,为了给儿子搭个伴,他还供冯春的外孙,芙蓉村的李瑞英去山西读书。那个年代读书,而且是去外省读书,那要花多少银子啊!李瑞英在兰州工作一辈子,为了前途着想,他和木芽老冯家断绝关系,至死没有往来。      转折发生在1935年,他二十四岁。农历四月,“地方解放了”。信里括号中谨慎地标注着“红3”。一个新的时代,裹挟着巨大的希望与未知的风险,呼啸而至。苏维埃政府(古临政府)派他到上西渠村完小教书。那是怎样的光景呢?“那时每个学校只发一本语文课本(新编油纸的),算术是借课本,二三十名学生,每人订个麻草本本,我每天晚上给各本本上照抄一课,第二天一早发给学生们,教给学生读写。”没有抱怨,只有白描。昏黄的油灯下,年轻的先生埋头在一摞摞粗糙的麻纸本子上,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为孩子们誊抄着明天的知识。那一笔一划里,抄写的是课文,也是一个读书人对启蒙近乎本能的虔诚。十个月后,一纸调令,他又被派往古渡甸村。      历史的洪流,很快将他这叶小舟卷向了更广阔的河心。1936年正月,延长县工会的李立格来信,召他前去。他到了延长,住了四五日,开会,领受任务:西北抗日救国会指示,各区乡都要建立抗日组织。没人愿意去偏远的六区,因为“路太远”。最后,是我的老舅舅,这个文弱的书生,站了出来,说:“我去。”      “我去。”简简单单两个字。我从这墨迹里,读不出豪情,或许只有一份青年人对时代号召的单纯响应,一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古训驱使。他带着介绍信到了益枝村区政府,会同区里的同志,在桃枝村工会开会,将区、乡两级的抗日救国会组建起来,填造好一切人事表册。工作完成得利落漂亮。他想趁机回一趟木芽村的家,然后再返县禀报。他大概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出差。      可是,村里人知道了。乡亲们“总想要我在村教书”。一个可信赖的先生,在乱世里,是比一口甘泉更珍贵的资源。他“无奈”,只好给李立格写信,汇报了抗救会成立、表册已交区政府转送,以及村民的挽留。李立格回信应允:“如果村里群众想要你在村教书,那你就在村教书好了。”      命运的岔路口,似乎就这样温和地决定了。1936年上半年,他在木芽村安心教书。如果时光在此停驻,他的一生,或许就是一位乡村教育家平凡而充实的一生。      然而,暑假过后,“正值肃反工作紧张,镇压了好多人”。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我害怕连夜逃至白地宜川县境。”      接到延长县工会李立格的来信,参与成立区乡的抗日救国会。我老舅舅冒着严寒,徒步去各村开会、造册,满腔热忱地想为这新世道做点事。可不久后的“肃反”,那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气氛,使这个年轻而胆怯的读书人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在一个深夜,他仓惶逃往百里外的的宜川县境,如同惊弓之鸟。这一逃,便是十多年,与家乡、与那段可能走向另一方向的人生,彻底断了线。宜川解放后,他才回到木芽村,成了地道的农民。赊牛犊,买老驴,学着侍弄五十多堆小麦地、十几堆荞麦糜谷,用最原始的力气,养活一大家子人。知识分子的矜持与理想,在黄土与生计面前,显得遥远而苍白。他一生教书,虽清贫,但总守着书桌与笔墨,那或许是他那代文化人能守住的、最完整的体面。后来,连这份体面也未能守住。      “害怕”。他坦然地写下了这个词。没有辩解,没有渲染。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巨大的恐惧。我能想象那个夜晚,星月无光,山风凛冽,一个教书先生,或许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只带着一身冷汗和狂跳的心,消失在陕北高原沉沉的夜色里,逃向遥远的宜川县,那个当时属于“白地”的所在。这一逃,就是十年有余。“宜川解放后我即返回家中。” 信里只用一行字,轻描淡写地跨过了这漫长的、在异乡隐姓埋名的流亡岁月。那十年里,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是否在无数个夜晚,望着北斗星的方向,暗自垂泪?所有具体的艰辛与惊惶,都被岁月磨成了粉末,消散在信纸巨大的空白里,只留下“逃”与“返”两个沉重的字眼。      你可能要困惑,一个有文化的青年,在延长县的红色领袖李立格的直接领导下,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参加革命,我老舅舅为什么要逃跑呢?和他一起闹革命的人,阳光正直,大部分都是他的老师和同学,实践证明革命成功了,大部分人都有好的归宿,像李立格的弟弟李瑞山,解放前领导红军坚持斗争,解放后成为地方领导,为新中国的建设立下功勋。而我的老舅舅,在肃反工作开始的时候选择逃跑,都是因为我的老外公——也就是外婆和老舅舅的爸爸冯靠。      出身决定命运,祖祖辈辈都勤快的人,后人的生活绝对不会错。其实,外婆的爸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就是特别勤快,头脑聪明。本身祖辈留下的家业就不错,老冯家留下来的地足以让家人丰衣足食。我外婆的母亲是南河沟老石村崔家女面,崔家和冯家都是靠勤劳才致富的。别人家买回来的马和驴不下驹,冯靠的牲畜圈却越来越兴旺。别人家的羊病病歪歪,冯靠家的羊下羔是一对一对的。村里人都说,是老天爷添换保佑的,哪知道老冯家世代相传、生生不息的劳作。功夫下到了,好日子才会来。      冯靠老人家还是罗子山最早的房地产经销商。那个年代缺少医药保障,传染病来的时候,很容易生病。有些人为了生存会卖房卖地,冯靠会把这些房产和地产买回来,开春租给别人,或者雇佣长工、短工种地。罗子山周围村中都有冯靠的房、地产,所以肃反运动来的时候,我老舅舅就成了第一批被公审的人。      1950年,新生的政权已然稳固。延长县法院院长白彦臣,托桃枝村人带话,叫他到桃枝村教书。他去了。像一个离家太久、渴望赎罪的孩子,他试图重新捡起那支熟悉的粉笔。暑假,全县教师讲习会。他去了,带着或许是一丝重归队伍的希冀。然而,“会议结束后,留我在县交代问题和处理我的问题。” 希望瞬间冻结。交代什么问题?自然是那“逃外十来年”的历史。处理的结果,是“直至古历二十三安河镇大会上公审后让我回家劳动改造。”      “公审”。“劳动改造”。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信纸上,也烫在</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