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绵绵深似海

思维无疆

　　 师恩绵绵深似海

胡人超先生是我上高中时的语文老师。我自高中毕业后，已有53年没有见到他了。近年来，想见先生一面的愿望与日俱增，于是辗转找到了他的手机号。通话时，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先生说记得记得。听说我要去看他，他表示欢迎。

2026年1月14日，一个深冬的艳阳天，我从北京南下，和4个住在武汉的同学来到先生家中。

先生住在武汉市一个整洁、静谧的小区里。我们上楼来时，房门是打开的。一进门，师母就对我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后来她又跟其他同学说：“我应该是在你们上高中时见过他”。难以置信师母见过我或记得我。当年上高中时，我确实去过先生家。先生住在一栋平房里。从平房旁边的台阶走下去，就是学校的食堂。

见到先生之前，心里多少有点忐忑，是那种想靠近，又怕打扰的顾虑。因为先生已是80多岁高龄的人了。但师母说，他就是希望你们来，你们来了他才高兴。先生的两个女儿也如是说。我一听就有点后悔了，既然是这样，何不多邀些同学来。

　　我挨着先生在沙发上坐下来。先生端详了我一会儿说：“变了、变了”。他说的是我的模样。是的，时光逝去50多年，先生印象中的毛头小伙子，早已满目沧桑。但岁月风化了我的面目，却未湮没我的记忆。

记得入学后一个月左右，先生给全班同学出了一道题，用5个词造一句话。我平时喜欢看书看报，这对我来说并不难。我用西哈努克亲王到访北京的情境造了一个句子，受到先生的好评。

我们那时上高中，每个同学每学期只发两个作文本。我有时字数写得多，本子不够用，先生就会多给我一个，也不收钱。

我喜欢上语文课，甚至会盼着上语文课，因为这门课总会给我带来一些美妙的感受，但我也遇到过挫败。一次语文测试，我别出心裁地回答问题，没考及格。同学们去上体育课时，先生来班上发卷子。别人的卷子都是放在桌面上的，我的卷子却放在抽斗里。他大概认为我是个比较敏感的人，为了不挫伤我的自尊心才这么做。当年我和先生都没言语过这件事。如今我提起来，他只是淡淡地说：“区别对待”。先生润物细无声的爱，春风春雨般地温暖了我半个多世纪的心田。

先生有时会让我比照答案，帮他改一些简单的作业。这是我最乐意干的事儿。有时我踢足球正在兴头上，他来场边叫我，我也会挂着满脸汗水跑过去。我觉得这是老师的认可，是一种褒奖。

1973年4月，我和同学们告别母校，奔赴广阔天地，成为一名知青。初到乡下，同学们纷纷给自己最亲近的人写信报平安。我也铺开素笺，给父母和先生分别写了一封信，我向先生表达了从事文学创作的愿望。先生很快回信，给予了我鼓励。

参加工作后，我因其他社会角色所羁，只能将文学创作的种子埋在心底。退休后才踏上圆梦之旅。探望先生时，我带来了我最近两年出版的三本书，并告诉先生，我已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了一名作家。我在其他场合一般不会这样介绍自己，但在先生面前，我不必低调，因为我的成功，也是先生的希冀和骄傲，我想他会高兴的。

　　面对和蔼可亲的先生，其他同学的美好记忆也穿越而来。赵同学自信地对先生说：“我的成绩还行吧。您还记得吧，我的作文经常贴在您布置的作业展示墙上”。蒋同学对先生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我在作文里写了一组排比句，您在句子下面打了一串表明写得好的圈圈。当时我好激动啊。直到现在我都喜欢排比句”。

于同学和我们4个人不同班，我们是一班的，他是二班的。他也谈起了他们班教语文的周老师。他说，周老师用天门方言念毛主席词作《念奴娇•昆仑》，自己学得特别像。他抑扬顿挫地学道：“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念罢，众人喝采。先生曾和周老师是同事。他点头笑道：“是那个味”。

赵同学在现场将看望先生的图片发出去，迅速引起了居住在各地的同学们的关注。大家向先生致敬时，共同使用了一个名词：“恩师”。这个称谓用在我们高中老师的身上，恰如山涧流淌的溪水，天空飘过的白云，田野盛开的鲜花，自然而贴切。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很多同学都没正二八经上过小学和初中。我的初一是在一所农村中学上的。上了一年，没见过语文课本，数学课本3个学生共用一本。家住罗汉寺分场的黄同学自嘲地说，他刚上高中时，连勾股定理都没听说过。

我至今都说不清楚，高中两年，恩师们究竟施用了什么魔法，使得我们能够走火入魔似的学习。晚自习时，经常是下课铃声响了，却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值班老师反复催促，大家才会不情愿地收起课本和作业。半夜里，有人会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有人会翻窗入室进教室学习；天没大亮，校园的一些角落里就有了同学们学习的身影。两年里，从没听说过有谁逃课、不交作业和谈恋爱。

我们这批同学以较好的品德和文化素养踏入社会后，很快得到了所在单位领导的器重，婚恋时也成了香饽饽。可见恩师是我们人生的“贵人”。

我们尽自己所知，向先生介绍了同学们的情况。没想到他竟能一一记得他的弟子。提到早逝的同学，他缓缓地说，某某同学很聪明，某某同学不爱讲话。如果不是一直把自己的学生放在心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记性。

先生沉稳，厚道、为人正直，深受同学们的敬重和爱戴。上高中那时，有的同学在受到其他老师批评感到委屈时，往往会眼泪汪汪地去找先生“评理”。说到这里，先生忍不住会心地笑了。

如今与先生交谈，更能感觉到他的儒雅、睿智。比如。说到老师对学生的影响，他就讲“天地君亲师”的道理，说到因材施教，他就讲灵活辩证的思维；说到人的生老病死，他就讲人和宇宙的关系。先生思维敏捷，表达清晰，不说大话、空话、套话，言辞中闪烁着思想的火花，着实令人惊讶。我实实在在地说，我们这些学生真没法和他比。

我们坐下不久，先生的两个女儿过来了。她们和她们的老公都是公务员。我突然发现，先生和师母真是天选的幸福老人。人说女儿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他们有两个女儿。并且都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里，比“一罐汤”的距离都近。大女儿说，两个女婿也很孝顺，爸妈这边有什么事，他们都是抢着去做。能有4个晩辈在身边照顾自己，几个老人有这样的福份。真让人羡慕。看得出来，先生和师母对当下的生活状况非常满意。师母补充道：儿子虽然离我们远一点，也经常给我们打电话。我差点对师母说，您这么有福气，难怪您老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七、八岁。

快乐的时光转瞬既逝。尽管先生的女儿女婿准备了午餐，我们还是坚持由我们来安排。黄同学笑称这是“谢师宴”。宴席上，同学们举起酒杯，深情地祝福有德有福的先生和师母健康长寿，祝福先生一家生活美满。

我坐上了当晚回北京的夜班飞机。遥望武汉城区渐渐远去的灯火，我想告诉先生，以后我们虽然不能时常来看望您，但每天的风里、雨里和阳光里，都有我们对您的想念，对您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