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春元兄

郭锡镇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3日17点35分,一则噩耗如寒风吹彻心腑——杨春元先生因病与世长辞,享年86岁。惊闻此讯,悲从中来,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如同被触碰的旧胶片,一帧帧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带着半个多世纪的温度,令人泫然欲泣。</p><p class="ql-block"> 春元是他的名,姓杨,杨春元。他比我年长几岁,彼时是第七生产队的社员,而我,是第五生产队的一名知青。我们的缘分,始于1968年那个不寻常的冬季。那个年代,没有“猫冬”的安逸,农田基本建设的热潮席卷乡村,大队革委会决定在南营子四、五、六、七生产队抽调壮劳力组建打井队,选址在堡子西头的房西地里,要打出一眼能滋养庄稼的机井。我自报奋勇加入了打井队,彼时同队的四名知青都已返城过春节,唯有我留守青年点,响应上级“与贫下中农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的号召,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坚守。</p><p class="ql-block"> 初见春元时,他约莫三十来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生得一副白净面孔,说话时鼻音稍重,却条理分明、头头是道,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绝顶聪明。在农村,他是名副其实的“好庄稼把式”,庄稼院里的大小事宜无不通晓,各类农活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生产队里不可或缺的好手。可偏偏在那个“讲政治”的年代,“反属子弟”的身份成了他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在生产队里始终处于“被改造”的境遇,难免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p><p class="ql-block"> 打井的日子艰苦而漫长,冬日的寒风吹透棉衣,双手常常冻得僵硬。夜里歇工的时候,我们十个人会钻进简陋的地窝棚,点燃豆梗烤火取暖,豆梗燃烧的“啪啪”声,是寒夜里最温暖的陪伴。有一次,有人随口问起我:“就你一个人在青年点,吃啥、做啥?”一句话点醒了我——青年点早已断了菜,日子过得着实拮据。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并未将这份窘迫挂在嘴边,却没想到,这份难处竟被春元默默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夜班,我疲惫地推开青年点的房门,一眼便望见灶台上摆放着六颗大白菜,湛绿的菜叶带着新鲜的水汽,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几颗新鲜的白菜无疑是最珍贵的馈赠,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房东大娘告诉我,这是春元媳妇刚刚送来的。一瞬间的狂喜之后,我的心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沉了下去,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我深知,春元是“反属子弟”,在那个阶级界限分明的年代,吃了他家的东西,很可能会被扣上“阶级路线不清”的帽子,这在当时是足以影响前途的大事。我左右为难,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思来想去,只能跑到村支书贾恒文家里请示。我想,书记让我吃,我便安心享用;书记不让,我便原封不动送回,也好有个交代。</p><p class="ql-block"> 贾支书听完我的汇报,不紧不慢地嘿嘿一笑,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如今想来,这真是一句高明至极的表态,却也把难题又抛回了我手中。我心里明镜似的,村支书与春元是姑舅亲,他既不便明确支持,也不愿拂了自家亲戚的好意。那一刻,我仿佛撞到了枪口上,权衡再三,终究是被“阶级路线”的紧箍咒束缚了手脚——既然村支书已经知晓此事,若是执意收下,“阶级混线”的嫌疑便更难洗脱。我匆匆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扭头跑回青年点,抱起那六颗还带着余温的白菜,一路快步送到了春元家。</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春元看到我送回白菜时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满,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疼,是一片真心被无情辜负的疼,是善意被现实冰冷阻隔的疼。那份眼神,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我心里,时隔半个多世纪,依然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们又在打井队相遇,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前一天的事情。他依旧默默干活,言语不多,我却总觉得心中有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那份未能说出口的歉意,连同那六颗白菜的暖意,就这样被时光悄悄封存,藏在了我们心底最深处。</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了农村,被抽调上学读书,再后来参加工作,辗转奔波,与春元渐渐少了联系。可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我身处何方,从事何种职业,春元送我的那六颗白菜,始终沉甸甸地装在我的心中。那不仅仅是几颗白菜,更是那个特殊年代里,一份不掺杂质的善意,一份跨越身份界限的牵挂,是寒夜里最珍贵的“雪中送炭”,温暖了我整个知青岁月,也照亮了我往后的人生之路。</p><p class="ql-block"> 2004年9月25日,我从沈阳开车回法库出差,与县领导闲谈时,无意间提及了当年这六颗白菜的往事。县领导听后不住感慨:“你的知青情结比这‘桃山白’还有味儿……”正是这次公差,让我有了顺路回堡子看望春元一家人的机会。我特意带了一台沈阳通用机械厂新研制的高压煤(柴)油、燃气两用炉样品作为回报,这份迟到了几十年的心意,终于有了送达的契机。</p><p class="ql-block"> 再次相见,我们都已不再年轻,岁月在彼此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却也冲淡了当年的隔阂与纠结。我们坐在炕头,促膝长谈,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歉意与感激,终于如闸门般打开。我们聊起1968年那个寒冷的冬天,聊起打井时的艰辛与坚守,聊起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变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那一刻,深藏在彼此心中的纠结烟消云散,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默契与释然,我们倾诉着属于我们的“春天的故事”,也弥补了当年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春元凭借他的聪明才智和踏实肯干,赢得了村民们的认可与信赖,被大家推选为村长。即便年岁大了,他也闲不住,在村上当起了通讯员,每年领取一定的补贴,依旧为村里的事务操劳着,始终保持着当年那份勤恳踏实的模样。2011年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特意回农村给乡亲们拜年,聚餐时,我和春元恰好坐在同一条板凳上。时隔多年,能与老友重逢,把酒言欢,共话当年,那份喜悦与温暖,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 就在昨天,我还和英民兄、世民弟视频通话,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开春后回南营子自然屯,看望许久未见的乡亲们,还特意提到,一定要登门拜访春元兄,再和他好好聊聊天,听听他讲讲村里的新鲜事。可万万没有想到,这满心的期待,终究没能实现,短短一日之隔,竟已是阴阳两隔。</p><p class="ql-block"> 春元兄走了,带着86载的人生岁月,带着一生的勤恳与善良,永远离开了我们。他或许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声名显赫的地位,但他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给予我的那份善意,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迷茫的知青岁月,也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那六颗未曾品尝的白菜,承载着最纯粹的人情暖意,从未因时光流逝而消散,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p><p class="ql-block"> 春元兄,愿你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阶级的隔阂,没有世事的纷扰,只有安宁与喜乐。往后每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都会想起你,想起1968年那个冬天,想起你送来的那六颗湛绿的白菜,想起你那份未曾被辜负的善意。这份情谊,将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温暖如初,直至永恒。</p><p class="ql-block"> (作者系沈阳六中老三届三年八班,下乡法库南营子自然屯知青)</p> <p class="ql-block"> 2011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回法库南营子自然屯在英民家宴请五队社员,左五队会计张志文,右七队杨春元。</p> <p class="ql-block"> 左杨春元,中张志文,右安柏武。</p> <p class="ql-block"> 2011年正月初八,在四队安贵祥家知青小个子赵伟杰夫妇请乡亲团聚。</p> <p class="ql-block"> 春元挥手我前进。</p> <p class="ql-block"> 团餐前召开座谈会,春元(左二)。</p> <p class="ql-block"> 聚餐后知青与乡亲们合影留念。春元后排左五。</p> <p class="ql-block">  悼杨春元先生文</p><p class="ql-block"> 惊闻杨公春元先生于2026年1月23日17时35分因病辞世,享年八十六岁,噩耗传来,悲恸难抑。先生驾鹤西去,带走的是一段知青岁月的温暖记忆,留下的是跨越半世纪的深厚情谊与南营子自然屯代代相传的淳朴家风。</p><p class="ql-block"> 回溯1968年,余十八弱冠之年,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于法库南营子自然屯。彼时初至乡野,茫然无措之际,幸得春元先生及乡邻们热忱相待。先生性情敦厚,待人赤诚,以山野村民特有的淳朴与豪放,为初离故土的我驱散异乡的孤寂。田间劳作时,他手把手传授农耕技巧;寒夜霜晨里,他暖心分享御寒良方;柴米油盐间,他倾囊相助解我燃眉。那些年,知青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作,春元先生待我如手足,那份在艰苦岁月中淬炼出的情谊,纯粹而坚定,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春元先生的离世,更让我深切感念南营子自然屯由来已久的淳朴民风。此地安、关两大满族姓氏世代聚居,民风豪放赤诚,团结和睦如一家。凡遇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乡邻们无不主动上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从无袖手旁观之态。这份守望相助的邻里情、血脉相连的家族谊,是满族先民流传至今的宝贵财富,也是春元先生一生践行的处世之道。他生于斯、长于斯,将这份淳朴与热忱融入骨血,用一生的善良与宽厚,诠释着南营子人的精神品格。</p><p class="ql-block"> 八十有六载人生路,春元先生以勤劳立身,以友善待人,在乡邻间口碑载道,在岁月中留下美名。他的离去,是亲友之痛,是乡邻之憾,更是那段知青岁月的一道刻骨伤痕。如今,故地依旧,人事已非,唯有那份跨越半世纪的情谊与淳朴民风,将永远铭记于心。</p><p class="ql-block"> 愿春元先生魂归净土,安息长眠。愿南营子自然屯的淳朴家风代代相传,愿这份跨越岁月的真情永不褪色。</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致悼杨春元先生,聊寄哀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