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军功章 (二) <p class="ql-block"> 然而越是小心,有时越容易出错。</p><p class="ql-block"> 三月,育秧季节,由四班负责谷种崔芽。王瑞想起在家乡时老农教的“热水催芽”法——用温水浸泡谷种,能加快发芽。他如法炮制,却忽略了广东湿热的气候与四川盆地的巨大差异。</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当他掀开盖在谷种池上的薄膜时,一股酸腐味扑鼻而来。三分之一的谷种发黑变质,出芽率严重受损。</p><p class="ql-block"> 连队召军人大会,总结经验教训。会上,连长点名批评:“四班长王瑞,凭经验育秧,不结合广东本地实际,给谷种造成重大损失……”</p><p class="ql-block"> 王瑞站在队列里,脸烧得发烫。那是他入伍以来最难受的时刻——不是因为批评本身,而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让连队误了工时,给国家财产造成了损失。</p><p class="ql-block"> 会后,他一个人走到那片育秧稻田边,蹲了下来,看着那些坏掉的谷种。他抓起一把掺着发黑谷粒的泥土,握在手里,很用力,泥水从指缝渗出。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王瑞心里似乎也渗进了一丝咸湿。</p><p class="ql-block"> “班长……”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王瑞站起来,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召集全班,开会。”</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在班务会上,他首先做了深刻检讨,然后带着全班重新育种。这次,他先跑到当地老农家里请教,又去团部农业技术员那里取经,最后结合书本知识,总结出一套适合当地气候的育秧方法。</p><p class="ql-block"> 失败乃成功之母。挫折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扎实了。他从连队图书室借来所有关于水稻种植的图书,课余时间都钻进书本里。病虫害防治、土壤改良、灌溉管理……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一切南方稻田管理知识。</p><p class="ql-block"> 很快,他提出了“预防为主、轻量早施”的病虫害防治方案,在连队推广后效果显著。当年晚稻的亩产量提高了近一成。</p><p class="ql-block"> 更大的考验在冬天。海滩鱼塭地域的堤坝都是在圩泥上垒起来的,地基不稳,每年都有溃堤。其中一段500米的主渠道堤坝更是“老大难”,年年修,年年垮。</p><p class="ql-block"> 团里把整治任务交给了三连。连长召集班排长现场勘察,开“诸葛亮”会。大家各抒己见,有人建议用石头填,有人主张用水泥沙浆垒砌,这些方法可行,但需要大笔经费。王瑞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老家常闹山体滑坡。乡亲们治滑坡,用的是打桩编栅固土的法子——把木桩深深打进地下,地上部分用横木或粗竹片连接,形成骨架和栅栏,再填土。”他顿了顿,“这段堤坝能不能试试这个办法?同时在回填土里多掺些沙石,增强稳定性。”</p><p class="ql-block"> 连长眼睛一亮:“具体说说。”</p><p class="ql-block"> 王瑞捡了颗小石子,在地面上画了起来:多深的桩,多密的间距,怎么连接,沙石比例……他说得很细,画得具体,那是他从父亲和老农那里学来的、最朴素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连长当即决定先试50米,同时向团里汇报。团领导很重视,不仅同意了方案,还调拨了两卡车水泥和几车石料,让他们在临水一侧多掺水泥、用块石护坡。</p><p class="ql-block"> 那个冬天,王瑞带着全班泡在工地上。打桩时,他抢着抡最重的大锤;浇筑回填时,他站在齐胯深的泥水里砌石、垒土、灌浆。海风凛冽,他们的棉袄结了一层又一层白霜,腿被贝壳刮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冲凉洗澡时痛得直咧嘴,但没人喊苦。</p><p class="ql-block"> 工程完工那天,连长与王瑞对新修的大堤进行了巡察。夕阳把水田染成金色,坚实的堤岸像一条长龙,稳稳地守护着身后的万亩良田。王瑞站在堤坝上,忽然想起黄良田老班长临别前的话——“接好这一望无际的粮仓”。</p><p class="ql-block"> 他接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4年,年底工作总结时,团党委给王瑞记三等功一次。</p><p class="ql-block"> 喜报送到家乡时,已是腊月十八。那天,家里磨豆腐,忙着准备年货。桂芳学校放了寒假,带着玉玉刚回到婆家,就听见门外鞭炮炸响。</p><p class="ql-block"> 县民政局梁局长、公社武装部杨部长、大队书记,一行人浩浩荡荡。梁局长手里捧着一个红绸梱着的彩色纸卷,看见桂芳,笑容满面:“李老师,给你们家送喜报来了!”</p><p class="ql-block"> 王瑞父亲接过喜报,转身交给桂芳。老人的手有些颤抖,声音却洪亮:“这军功章,有你一半的功劳。”</p><p class="ql-block"> 桂芳双手接过。红绸展开,里面是立功证书和喜报。她的目光落在“王瑞同志记三等功一次”那行字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王瑞的母亲用竹箕装了些生花生出来,放在方桌上,分咐王祥给客人上茶。梁局长等领导围桌而坐。“石头(王青石外号),你这大儿子干的不错,为家乡争了光。”说着伸出了大拇指,接着聊起了家常:“今年队里的收成怎样?分了多少红?”</p><p class="ql-block"> “收成还好,每劳动日(10分)有两毛六。我家年底还有六十多元收入。”王青石乐呵呵地应着。</p><p class="ql-block"> “那还不错。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民政局。”梁局长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p><p class="ql-block"> 刚会走路的玉玉被鞭炮声吓到,哇哇大哭。桂芳一边哄女儿,一边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那是高兴的泪,骄傲的泪,也是思念的泪——整整两年零两个月,她终于等到了这份捷报。</p><p class="ql-block"> “好样的,”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远方的丈夫听,也说给自己听,“你真是好样的。”</p><p class="ql-block"> 送走领导,桂芳把喜报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中最醒目的位置。玉玉已经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张彩纸。桂芳抱起女儿,指着喜报上的名字:“玉玉,看,这是爸爸的名字。爸爸立功了。”</p><p class="ql-block"> 玉玉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摸了摸那张彩纸和那些黑色的字迹。</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桂芳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5年7月,老排长年满三十五岁,确定转业。宣布命令那天,全排集合。连长宣读团党委的命令:“任命王瑞同志为步兵三连一排排长。”</p><p class="ql-block"> 掌声响起来。王瑞向前一步,转身敬礼。提干的事,组织上找他谈过话,这消息他是知道的。但当他听到命令时,手心里却全是汗。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那是连党支部和一个排二十多名战士的信任,更是组织的重托。</p><p class="ql-block"> 晚上,他给桂芳写信。信写得很长,写这两年多的成长,写这次任命,写未来的打算。最后他写道:“爱妻桂芳,如今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每每想到你和玉玉,便觉浑身是劲。请放心,我定不负这身军装,不负你们母女的等待,更不负组织的重托。”</p><p class="ql-block"> 信写完,已是深夜。他走出俱乐部,望向北方。夜空繁星点点,其中最亮的一颗,他固执地认为,正照耀着家乡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一阵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大海的咸涩,带着稻花的清香。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清晰而有力。</p><p class="ql-block"> 明月千里寄相思,星星作证。王瑞立正站好,向着北方,敬了一个漫长的军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有了身后的粮仓,有了远方的牵挂,有了组织的信任和支持,每一步,他都将走得踏实而坚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