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五首（3）书法

一疆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我临窗展卷，指尖轻轻拂过“梨花满地”四字，那“满”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似一声未尽的叹息，又像风过空庭时，一瓣花悄然坠地的轻响。春本该喧闹，可这首诗偏把热闹都关在门外，只留一个背影，在斜阳里静立。我忽然想起前日路过老巷，一户人家院门虚掩，风一吹，几片梨花便簌簌飘进门槛，无人拾，亦无人扫。原来千年前的寂寞，至今还落在同一片光影里。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字是黑的，可读着读着，眼前却浮起一片苍茫——不是墨色，是朔风卷起的雪尘，是铁甲映着冷月的光。柳中庸没写一个“怨”字，可“岁岁”“朝朝”叠得人心口发紧，像马蹄踏在冻土上，一声声，不肯停。这诗被写在另一张纸上，墨色沉厚，偶有几笔蘸了橙红，如将熄未熄的烽火。我常想，那些握过刀环的手，是否也曾这样执笔？未必为传世，只是某夜风烈，心口一热，便把万里山河、半生霜雪，都压进这二十个字里。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诗里全是夏夜的热闹：高阁笙歌、笑语随风、水晶帘外星河低垂。我读着，竟觉耳畔真有丝竹隐约，又似有凉风穿帘而入。可“闻夜漏”三字轻轻一转，热闹便薄了——原来再盛大的欢宴，也漏不过时间。那“秋河”二字写得极清瘦，像一弯银钩，悬在墨色深处，照见繁华背面，那一声极轻的、无人听见的静。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墨色浓淡之间，几处飞白如风沙掠过纸面。“沙似雪”“月如霜”，两个“似”字写得格外松活，仿佛真有寒气从纸上沁出来。我读到末句，手指不自觉停在“望”字上——那一竖拉得极长，像极了伸向远方的目光，固执，又无力。芦管声不必真听见，它早就在诗里响了千年：在戍边人的枕上，在归人的梦里，在每一个抬头见月的夜晚。原来最深的乡愁，从来不用喊，只消一管幽咽，便教人一夜白头。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诗还是那首诗，字却添了橙色点染，像斜阳余晖，轻轻落在“野草花”与“夕阳斜”上。我每每念到“飞入寻常百姓家”，便忍不住笑——燕子哪管什么王谢、什么朱雀，它只认屋檐，只认旧巢。千年过去，桥还在，巷还在，草花年年生，燕子年年回。变的从来不是它们，是我们总爱把历史想得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