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墨痕未干，笔尖悬停在宣纸上方半寸，像一次屏息的凝望。我写的这页《千字文》，是小楷——不是那种端坐庙堂、字字如印的馆阁体，而是王献之写《洛神赋十三行》时的呼吸感，是文徵明八十岁仍能日书万言的沉静气脉。竖排而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每一字都像一颗微小的星子，在方寸间自有轨道：横画如春水初生，竖画似青竹立雪，钩挑处轻如蝉翼振颤，捺脚收束时又稳若磐石。它不张扬，却自有筋骨；不求奇崛，偏在匀称里藏了万千变化。写到“剑号巨阙，珠称夜光”，笔锋微微一颤，仿佛真听见古剑出鞘的清越之声——小楷之妙，正在于它把浩荡千年，缩进一粒米大的墨点里。</p> <p class="ql-block">昨日，一位老先生驻足良久，指着我案头未装裱的《千字文》小楷习作，只说了一句：“字是静的，心要是活的。”我低头看那“静”字——宝盖头稳，青字底清，中间“争”字略带斜势，像人微微侧耳听风。原来小楷从不靠狂放取势，它用最克制的笔触，写最丰饶的留白；用最细的线，勾勒最阔的天地。写“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我忽然明白：所谓“工整”，不是描红式的复制，而是心手相应后，自然生出的秩序——像竹节一寸寸拔高，不争高下，只守本分。</p> <p class="ql-block">写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笔意忽然松了些。不再死抠起收笔的顿挫，任手腕随气息微转，横画收尾稍带一点不经意的飞白，竖画下垂时略作弧势，仿佛水波轻漾。字与字之间，也试着松一口气：不求绝对均等，而求气脉贯通。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看一位老爷爷写春联，他总说：“字要站得直，但别站成木头桩子。”小楷亦如此——它最讲法度，却最忌僵死。那点“洒脱”，不在笔锋外露，而在规矩深处，悄悄透出的一缕活气。</p> <p class="ql-block">用的是宣纸，微黄，带一点竹料的柔韧。繁体字在纸上舒展，比简体更见筋络：“憂”字心头的“尤”，“禮”字右旁的“豊”，一笔一画，都像在复述一种被时光摩挲过的郑重。字距不紧不疏，如人并肩而立，既不拥挤，也不疏离——恰似《千字文》本身：千字无一重复，却字字相生，句句相衔，织成一张绵密而透气的网。写至此处，窗外玉兰正落，一片花瓣飘进砚池，漾开一圈极淡的香影。</p> <p class="ql-block">装裱师傅看过初稿，指着“吊民伐罪，周发殷汤”一行说：“这‘汤’字末笔，再沉一分，就压得住整行气。”我重写一遍，果然不同——小楷之“工整”，原非平板如尺，而是如古琴调弦：松一分则散，紧一分则裂，唯有恰到好处的“度”，才让千字如千军，列阵不乱，呼吸同频。</p> <p class="ql-block">墨干后，我将习作平铺于窗下。阳光斜斜切过纸面，字影微凸，仿佛浮雕。那些曾被我反复描摹的“緊”“密”“細”处——“緊”字绞丝旁的三折，“密”字宝盖下的“必”之钩，“細”字糸旁的十六画——此刻在光里显出温润的肌理。原来最细的笔触，也能承住整片阳光；最密的结构，亦能透出清风。这大概就是小楷教我的事：所谓“千字”，不在多，而在每一字，都值得你俯身，以心为灯，照见它全部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