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趣事~91

十八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季的风确实温柔了许多,不像内蒙草原上那般带着沙砾的硬茬子,吹在脸上竟有了几分湿润的软和。一路向西的尘土渐渐淡去,满眼的黄土地在火车轮轨的轰鸣中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规整的田垄和散落的村落,我和二梅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风景流转,心里都揣着几分归乡的雀跃与忐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呼和浩特市歇了一晚,青灰色的砖房透着北方城市的沉稳。第二天一早就奔了农垦局,红漆办公桌后坐着的老干部倒是爽快,唰唰几笔就开好了介绍信,墨迹未干就被我们小心折进了口袋。接着又去了知青接待处,办事员耐心地翻着台账,把病退需要的材料、流程一一交代清楚,二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抬手扶一下腰,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折腾到晌午,太阳已经有些灼人,我们没多耽搁,直奔火车站买了去北京的票,转车时又顺利签了回天津的车次,车轮滚滚,载着我们离家越来越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家时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熟悉的小院门上,青砖灰瓦的院墙爬着几株牵牛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我抬手敲了敲木门,“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喊了半天,才听见院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闩“咔哒”一声响,父亲顶着一头刚睡醒的乱发探出头来,眼神还有些惺忪,看清是我时,眼睛唰地亮了,紧接着就咧开嘴笑:“哎哟,是小子回来了!”身后的二梅怯生生地叫了声“伯父”,父亲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往院里让:“快进来快进来,你妈要是知道了,得乐疯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院里瞬间热闹起来,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针线筐,看见二梅就拉着她的手不放,问长问短,又是倒茶又是洗水果,忙得脚不沾地。妹妹们放学回来,围着二梅好奇地打量,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父亲更是下了血本,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傍晚时分就端出了四菜一汤,还从床底下翻出了珍藏多年的五粮液,瓶盖一拧,酒香瞬间飘满了小屋。“二梅啊,难得来一次,陪伯父喝两杯!”父亲举着酒杯就要倒,我赶紧拦住:“爸,二梅有身孕,可不能喝酒!”母亲一拍大腿:“你看我这记性!”转身就从缸里舀出冰镇的酸梅汤,琥珀色的汤汁盛在粗瓷碗里,透着清凉。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饺子在锅里翻滚着浮起来,热气氤氲中,我把这次回天津办知青病退、家访的事说了一遍,父母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既有心疼也有支持,只是那股子突然归来的懵劲儿,半天还没缓过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转天一早,我们就直奔小白楼的天津知青办。那会儿的小白楼正是热闹的地界,知青办就在书店西侧,紧挨着气派的音乐厅,漂亮的大门高大玻璃窗,看着挺洋气。办事员对照着介绍信核对信息,又让我们填了几张表格,折腾了一上午,事情算是有了眉目,只是被告知还得等市里批复,得跑几趟交涉。走出知青办时,阳光正好,我领着二梅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她爱吃的糖醋里脊和炒青菜,算是犒劳这一路的奔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午我们去了河北区建国道,顺着货场大街西路往里走,找到了要家访的两家天津知青。第一家的门敲了半天才开,主人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听说我们是兵团来的,脸都绷紧了。直到我掏出自己的介绍信,笑着说“我也是天津知青,这次来是帮大伙儿办病退的”,他才松了口气,连忙把我们让进屋,倒了凉茶,打开了话匣子,说着养病时的难处,语气里满是委屈。第二家的父母倒是热情得很,一听说我们的来意,拉着我们的手就不肯放,非要留我们吃饭,炖了排骨,炒了鸡蛋,硬是把我们按在桌旁,热热闹闹吃了顿家常饭。等我们告辞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赶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父亲居然还没睡,坐在院里等着我们,见我们回来,转身就端出一盘沙瓤西瓜,红通通的果肉透着甜香,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我们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聊着一天的见闻,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十一点多,二梅累得打哈欠,我赶紧给她打好水,简单洗漱后就各自睡下了。</p> <p class="ql-block">我家的房子不算大,里里外外加起来24平米,院里自己盖的小房也有十五平米,弟弟上夜班不在家,家里就父母带着两个上小学的妹妹。夜里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突然觉得地动山摇,还夹杂着隆隆的巨响,像是有无数辆火车从屋顶碾过,我“腾”地一下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地震了!快起来!”父母和妹妹们也被惊醒了,尖叫声、东西倒塌的声响混在一起。我本能地扑到父亲床边,背起他就想往外跑,可房门已经变了形,怎么推都推不开,脚下的大地还在剧烈震颤,像是踩在棉花上,根本迈不开腿。好不容易等震颤稍微缓了缓,一家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小院,刚到大街上,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衣服。我想起院里有块大塑料布,又冒雨跑回去拽了出来,几个人蜷缩在塑料布下,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乱哄哄的哭喊声、叫喊声此起彼伏,心里又怕又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亮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目瞪口呆。远处工厂的大烟筒齐刷刷地拦腰截断,冒着淡淡的青烟,近处的院墙倒的倒、歪的歪,断砖碎瓦散了一地,原本整齐的胡同变得一片狼藉。后来父亲单位组织大家在子弟小学的操场上搭帐篷、建临建,蓝色的帐篷一排排支起来,成了临时的家。单位的大喇叭一遍遍播报着消息,让每家每户去领取食堂蒸的馒头和火腿,热气腾腾的食物多少抚慰了大家惶恐的心。可没等安稳多久,下午三点多,又一阵剧烈的晃动传来,是五点几级的余震,眼看着之前没倒的围墙“轰隆”一声彻底垮塌,扬起漫天尘土,吓得大家纷纷往外跑。</p> <p class="ql-block">过了好几天,我们才从广播里得知,1976年7月28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唐山发生了大地震,天津也受了严重影响。病退的事自然是办不成了,铁路也被地震损毁得厉害,火车根本开不了。我们就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住着,白天帮着父母收拾倒塌的院墙,晚上就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心里惦记着农场的事。直到8月3日,铁路终于恢复通车,我第一时间跑到火车站,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回内蒙临河的火车票。告别家人时,母亲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火腿和挂面炸酱,眼眶红红的,反复叮嘱“照顾好二梅,照顾好自己”。我点点头,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就掉眼泪,拉着二梅登上火车,车轮再次滚动起来,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天津城,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夏天的风,终究还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吹得没了踪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