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离了宁波城,窗外的景致便渐渐换了颜色。楼宇的棱角模糊了,让位给连绵的、一层深似一层的绿。待到驶入太白山麓,那绿便浓得化不开了,沉甸甸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山路盘桓,人像是在一片无边的碧海里泅渡。忽然,同车的人指着前方一处山坳,轻声道:“到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2021年夏末秋初天童寺给我的第一面了。它并不突兀地跳出来,宣告自己的存在,而是被六座蓊郁的山峰,像六片巨大的、青黛色的莲花瓣,温柔而又庄重地环抱在中心。那“群峰抱一寺,一寺镇群峰”的旧句,此刻不再是书上的赞誉,而成了一种眼前看得见、肌肤感得到的风水与气度。山峰是沉默而有力的臂弯,苍翠是它的屏障与呼吸。寺院便是那安然端坐于臂弯之中的魂灵,千年如一日。</p><p class="ql-block"> 踏入山门,那份“宏大”便不再是地图上的数字,而是化作了切实的恢弘的空间感。70000余平方米的占地,38000余平方米的殿宇,999间房舍,始建于西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距今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这些数字此刻都失去了意义。意义在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纵深,在于殿与殿之间漫长的、被高墙挟持的石板甬道,在于檐角层层相叠、几乎要遮蔽天空的繁复曲线。人走在其中,步子不由得慢下来,声息不由得轻下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由无数砖石、木料与岁月共同构筑的、庞大而幽深的静默。这静默是有重量的,压在肩上,也沉入心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宏大的、由自然精心构筑的静默,却并非是最为人惊叹的。更让人震惊的,是寺内那一棵棵更古老、更沉默的古树了。千年以上的香樟、银杏、枫香……比比皆是。它们的躯干需数人合抱,树皮是深褐的、皲裂的,像铸久的青铜器上斑驳的锈迹,又像一部部竖立着的、无法解读的天书。它们的枝桠虬曲盘错,伸向四方,有的几乎要探入殿堂的窗棂,与飞檐上的吻兽静静对视。</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震撼的一棵古树,在藏经阁后的高坡上。那是一株银杏,据说植于建寺后不久。时值初秋,它的叶子尚未全然转黄,是那种透着光的、金箔般的浅绿。可那树冠,竟如一片凝固的、墨绿色的云,沉沉地覆压下来,筛下碎金似的日光。风过时,千万片小扇子簌簌地响,那声音清泠而空旷,仿佛不是来自树梢,而是从树心深处、从它盘根错节的、扎入唐代甚至更早泥土的根须里,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我站在它的荫下,仰头望去,忽然感到一种惊心动魄的谦卑。这些殿宇再辉煌,不过是几百年的风雨;而这一树的葱茏,却已吞吐了上千个寒暑。建筑的宏伟,是横向的铺展,是人间秩序与信仰的彰显;而古树的苍劲,是纵向的穿透,是自然生命力沉默而顽强的见证。它们彼此依存,建筑的飞檐为古树框出一幅庄严的画境,古树的根系又为建筑稳固着脚下的大地。一刚一柔,一人工一天工,在此达成了某种亘古的默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沿着中轴线,从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楼一层层向后走去。殿内的佛像低垂着眼睑,面容在缭绕的、极淡的香烟后显得慈悲而遥远。香客不多,偶有身着海青的僧人悄然走过,步履安稳,目不斜视,仿佛只是这庞大建筑体系中一个移动的、安宁的部件。我的心思,却总被殿外那些生动的砖雕、石础,或是某一段被无数鞋履磨得温润如玉的石阶所吸引。在一处偏殿的廊下,我发现柱础上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兽,半个身子已模糊,但那昂首的姿态,却依然充满了拙朴的生机。它见证了什么呢?是宋元的月色,明清的雨,还是民国年间某个小沙弥奔跑时匆匆掠过的衣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大雄宝殿前凝望,除了纯粹的视觉震撼,我更清晰地听见了两种“回响”。一种是钟磬的、诵经的、属于人间香火的回响,它在巍峨的殿宇间碰撞、缭绕,赋予这座“东南佛国”以现世的温度与仪轨;而另一种,是更深沉的,是山风的、溪流的、古树摇曳的、时间本身流淌的回响。它从六座青峰之外弥漫进来,渗透每一道砖缝,抚摸每一片斑驳的彩画,最终与那人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于是,这天童寺的“大”,便不仅是空间与建制的大,更是一种容纳的大——它容纳了自然的造化,也容纳了人文的匠心;容纳了晨钟暮鼓的勤勉,也容纳了草木枯荣的无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已是日影西斜。回头再望,只见一片璀璨的金晖,正正地铺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庄严肃穆的光。而簇拥着它的群峰,背光的一面呈现出沉郁的墨蓝,仿佛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将这座千年古刹更深地拥入自己的怀抱。山门在身后渐渐合拢,将那一片宏大的寂静,连同那一片更宏大的苍翠,重新还给了太白山。</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那青嶂间的回响,还会继续,不为谁的到来或离去而有丝毫的更改。我虽然已经来过两次,也终究只是个在回响边缘,稍稍驻足过的听客罢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凡/文•图)</p><p class="ql-block"> 2024年7月21日于宁波</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