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江南人家

静菲

烟花升腾，如金菊绽于墨色天幕，

老屋檐角在光晕里浮沉，

一簇簇光雨落进青砖缝里，

仿佛岭南的春，在夜半悄悄返程。

我站在西关老巷口仰头，

风里有腊味香、糖水甜，

还有阿婆摇扇说：“这光，像极了从前泮塘的水灯——浮着，不灭，照着归人路。”

石桥弯弯，驮着一河碎月，

水影里，飞檐也学着弯腰，

把整座城的旧梦，轻轻托住。

我常在桥头买一碗双皮奶，

看月光在碗里晃，

像小时候阿公用竹筛捞起的那片银鳞——

原来江南不在苏杭，

它就在这桥下，在这水里，

在每一寸被月光浸透的砖缝里。

拱桥静卧，如一枚温润的玉玦，

月光是它未写完的题跋，

河水是它缓缓铺开的宣纸。

我沿着桥边慢慢走，

听见水声低语，树影轻移，

仿佛整条河都在用粤语哼一支小调——

不急，不躁，

只把日子，一寸寸酿成糖。

古镇醒了，又未全醒，

石桥如旧，小船如昨，

明月悬在骑楼之间，

像一盏被时光忘了吹熄的灯笼。

我坐在船头，看橹摇碎月影，

船过处，水纹一圈圈散开，

仿佛把百年前的桨声、茶香、粤曲调子，

又轻轻推回我耳边。

桥下灯火，是人间最暖的星子，

木桌竹椅，青苔石阶，

一碗云吞面升腾着热气，

邻桌阿叔用粤语讲古，

笑声响得惊起一滩白鹭。

我夹起一颗虾饺，

皮薄透亮，咬下去是鲜甜的春天——

原来“江南人家”，

不在水墨画里，

就在这烟火升腾的桥影之下。

石桥不言，却把古今踩成一步，

桥上人缓步，桥下灯如豆，

餐厅的玻璃窗映着流水与飞檐，

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岭南卷。

我倚着桥栏，看一盏灯笼被风轻轻推着晃，

忽然明白：

所谓江南气韵，

不是粉墙黛瓦的复刻，

而是广州人把日子过成诗——

慢火煲汤，细水长流，

连桥影都带着三分温润、七分从容。

碧水穿城，如一条青绸带，

灰瓦连绵，是岭南的平仄，

石桥是句读，小船是逗点，

风过处，榕树气根垂落，

像未写完的诗行。

我坐在岸边石阶，

看船娘摇橹哼着咸水歌，

调子软，词儿旧，

却把整条河都唱得温柔起来——

原来广州的江南，

是水养的，是歌养的，

更是人，一辈辈养出来的。

电车叮当，穿过灯笼长街，

明月悬在骑楼顶上，

像一枚熟透的柚子，

洒下蜜色的光。

我提一盏纸扎莲花灯，

随人流缓缓而行，

灯笼影子在青砖上摇曳，

仿佛把整条街都走成了秦淮河畔——

可低头一看，

鞋尖沾着的是西关的木棉絮，

风里飘来的是沙河粉的米香，

原来江南不必远寻，

它就在我提灯而行的每一步里。

石桥如弓，小船似箭，

明月是靶心，

花影是信笺。

我折一枝桥边木芙蓉，

插进粗陶瓶，

看它在灯下静静开，

粉白相间，不争不抢——

像极了广州的江南人家：

不喧哗，自有声；

不浓烈，却长情；

不刻意江南，

却处处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