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到的记忆（132）一一列支敦士登

菩提树

欧之旅程翻至第八页，晨光熹微中，我们告别了琉森湖畔那如诗如画的垂壁水塔，怀揣着对“邮票王国”的无限遐想，乘着火车，缓缓驶离瑞士的葱郁山峦。车窗外的风景如流动的画卷，不多时，便悄然滑入了列支敦士登的怀抱——这个夹在瑞士与奥地利之间，名字略显拗口却神秘非凡的双重内陆国。 当双脚踏上这片土地，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特的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慢放键。列支敦士登，这个面积不过一百六十平方公里的袖珍小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宝石，镶嵌在阿尔卑斯山中部和莱茵河谷的怀抱里。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只有清冽的空气，带着一丝山野的草木气息。漫步其中，脚下仿佛踩着千年的历史。早在公元500多年前，阿勒曼尼人的后裔便已在此定居。而真正赋予它今日名字的，是三百多年前来自奥地利维也纳的列支敦士登大公。1719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颁布诏书，将瓦杜兹与许内勒贝格合并，赐名“列支敦士登”。从此，这个家族拥有了符合其身份的帝国直属领地，一个延续至今的微型公国就此诞生。 我们的脚步，轻盈地落在了首都瓦杜兹的土地上。瓦杜兹，这座坐落在莱茵河河谷沿岸高地的小城，本身就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它没有高楼大厦的遮天蔽日，视野开阔，抬头便是雄伟的阿尔卑斯山脉。抬头仰望，半山腰上，那座巍峨的瓦杜兹城堡沉默地踞守着。这座始建于十二世纪的古建筑，比公国的历史还要久远。它曾是霍恩埃姆斯伯爵的封地，如今，它是亲王家族的官方居所。我驻足良久，凝视着城堡斑驳的轮廓，想象着1866年普奥战争时期，列支敦士登派出的那支仅80人的军队，他们虽未经历战火减员，却也折射出这个小国在大国博弈中求存的智慧与辛酸。 游览半日，腹中空空，我们寻得一家当地餐厅，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这个国家的“吃”文化。列支敦士登的美食，正如其地理位置一般，深受瑞士、奥地利和德国的影响，却又有着自己独特的风味。首先端上来的是一份力奶酪面块，这道被誉为国菜的美食，是我们此行的味蕾重头戏。当一盘热气腾腾、泛着金黄油光的面块端上桌时，浓郁的奶酪香气瞬间扑鼻而来。用叉子轻轻一挑，几缕拉丝的奶酪缠绕其上，送入口中，软糯的面块与香浓的奶酪完美融合，再配上几片炸至焦黄酥脆的洋葱圈，口感层次丰富得让人惊叹。这道菜在本地人心中的地位，就如同米饭之于我们，是家家户户餐桌上不可或缺的温暖滋味。紧接着，我们品尝了里贝尔，一道充满历史感的“穷人料理”。这道菜看似简单，仅由玉米面、牛奶和黄油制成，却有着独特的颗粒感和醇厚的奶香。听闻在过去的艰苦岁月里，这是农人们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如今，它被涂上了酸甜的苹果酱或樱桃酱，变成了一道风味独特的甜品，吃起来既有粗粮的质朴，又有果酱的清新，让人在品尝美味的同时，也不禁感叹今昔生活的变迁。当然，不能错过的还有烤鹿肉。作为一道常用于国宴的菜肴，鹿肉被红酒和香料长时间腌制，焖煮得极为软嫩。入口即化，肉质鲜美多汁，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香料味，完全没有腥膻之气，搭配上本地特有的酸味卷心菜或越橘酱，味道更是绝佳。餐后，我们品尝了著名的列支敦士登葡萄酒。这个国家虽小，却是欧洲少数几个在葡萄种植和酿酒方面享有盛誉的国家之一。一杯葡萄酒下肚，口感清爽，果香怡人，仿佛将阿尔卑斯山的阳光与莱茵河的水汽都浓缩在了这一杯之中。 饱餐一顿后，我们带着满足的心情，来到了邮票博物馆。对于集邮爱好者而言，这里就是圣地。馆内光线柔和，气氛静谧。自1912年发行首套邮票以来的珍品，在这里静静陈列。看着这些精美的邮票，我不禁联想到这个国家在二十世纪的惊险抉择。一战后，列支敦士登失去了靠山。1919年，它毅然将国家的国防与外交全权委托给瑞士，组成中立联盟；1923年，双方签订关税条约，建立共同经济区。正是这种深谙生存之道的中立政策，让列支敦士登在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纷飞中，奇迹般地保持了世外桃源般的宁静。邮票，从最初的财政手段，逐渐成为了这个国家向世界展示其和平、艺术与文化的最佳名片。 离开邮票博物馆，不远处那座黑色的立方体建筑——列支敦士登国家艺术博物馆，显得格外醒目，现代而冷峻。步入馆内，王室珍藏的大量现当代艺术品，从古典大师的深沉画作到前卫的当代艺术装置，无不彰显着这个小国惊人的艺术底蕴。而在艺术博物馆的不远处，圣弗罗林大教堂静静矗立。这座始建于1874年的新哥特式建筑，高耸入云的尖塔直指苍穹。踏入教堂内部，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烛与焚香的味道。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份宁静与神圣，心灵仿佛得到了一次洗涤。 午后，阳光变得慵懒，我们走进了米特尔多夫街区。这里是瓦杜兹最古老的区域之一，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像迷宫一般。两旁是保留着中世纪风貌的古老建筑，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记录着这个城市从一个古老的伯爵领地，一步步发展为现代富裕国家的历程。街道两旁，既有售卖传统手工艺品的店铺，也有展示现代设计的画廊，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和谐共存。我伸手轻抚着那些粗糙的石墙，指尖传来的是历史的温度。在这里，我放慢了脚步，用心聆听每一块砖石的低语，寻觅着那份久违的宁静与古朴。 结束列支敦士登的短暂而美好的停留，我们顺道探访了邻近奥地利的著名城市——因斯布鲁克。这座被誉为“阿尔卑斯山心脏”的城市，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历史遗产令人着迷。来到市中心，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著名的金顶屋。1500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为庆祝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在这座建筑的阳台之上，装饰了2657块镀金铜瓦。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正熠熠生辉，金光灿灿，无比夺目。我站在中心广场，仰望着这片金色的屋顶，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哈布斯堡王朝的辉煌。广场周围，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的建筑错落有致，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悠扬婉转，与远处马车经过时清脆的蹄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动人的城市交响乐。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我们带着满满的收获与沉甸甸的回忆，踏上了归途。回望这片土地，列支敦士登，这个阿尔卑斯山麓的“邮票王国”，不仅以其极致的精致与宁静打动了我，更以其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在历史洪流中坚守自我的智慧而令我敬佩。而那盘香浓的奶酪面块，那杯醇厚的葡萄酒，更为这次旅程增添了难以忘怀的味觉记忆。这方寸之间的旅程，如同一枚珍贵的邮票，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记忆的相册里，每当忆及，都会泛起一阵温暖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