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陵漫步】/香椿树

秋月寒江

文/郭天文

前几天刷手机，看到一则新闻：某市正在广泛征求民意，评选独具特色的“市花、市树、市鸟”活动。我突发奇想，如果要照这么说的话，我家的“家树”就是香椿树。从我有记忆起，我家后院，就有一棵香椿树。

它笔直挺拔的躯干，让人叹为观止、肃然起敬。凡来过我们家的人，无不对它感叹不已。据母亲讲，这棵香椿树，是她与父亲刚成亲不久，亲手栽植的。几十年过去了，这棵香椿树见证了我们家的风风雨雨，也伴随着我们全家人的共同成长。每到春暖花开，它也萌发出勃勃生机，长出娇嫩的新芽来。每到这个时候，母亲总会拿出铁钩，钩下一些新芽，为我们做美味可口的香椿辣子。用热馍夹上香椿辣子，吃到嘴里，那种油香味儿，真是口齿留香，舒爽到了骨头里，让人立即在想象中，渗透一种内在的欣喜和满足。

除了我们家用外，母亲还会把钩下的诸多香椿新芽，分成若干份，分头送给重要或亲近的亲朋好友，让大家一道分享美味和快乐。

我长大参加工作后，每到春季回到家中，母亲总会给我做好香椿辣子，装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罐头瓶子，让我带到城里来。我的职业是记者，常常因为采访，导致作息时间很不规律。误了机关食堂的饭点，早已成为家常便饭。每当我误了饭点而空着肚子回到单位宿舍时，我便会在电炉子上烤上两个馍，然后再夹上香椿辣子，味蕾和胃口都得到了极大满足，绝不亚于在外面吃了一顿美味佳肴。

香椿树的生命力很顽强。这主要体现在其强大的适应能力、快速的生长速度以及较长的寿命。家中后院因为有了这棵香椿树，时不时会发现附近的土地上，不断冒出新的香椿树幼苗来。正因为这样，母亲常常会挖出已成型的香椿树幼苗，送给亲朋好友，或者同村乡亲。

后来，我们家搬迁到了新宅院，母亲便从后院挑了一棵香椿树幼苗，栽到新宅院的门前。这棵幼苗继承了母树的优点和特性，经过十多年的精心管护，很快以蓬勃向上的态势，长成了笔直挺拔的一棵参天大树。

而老屋里的香椿树，也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当我们家还在筹划着准备伐树事宜时，不知是谁传播了消息，很快便有几拨人找上门来，愿意收购这棵粗壮、挺拔的香椿树。香椿木材是一种优质硬木，具有耐腐蚀、纹理美观等特点，是制作高档家具和工艺品的绝佳材料。因而，这棵给我们家奉献了美好青春年华的香椿树，尽管寿终正寝，但在家具市场，仍大受欢迎。

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栽在新宅院门前的香椿树，又开始了它前赴后继的历史使命。每年开春，当它绽放绿中带红的新芽时，便是它奉献的季节。母亲照例要用它的新芽，做成香喷喷的香椿辣子。所不同的是，每到这个季节，便有乡邻主动找上门来，要帮母亲上树采新芽。当然，劳动也是需要回报的。回报的结果就是：分我杯羹。而这也是母亲最喜欢的方式，因为她总是觉得，分享比独占更让人快乐。这样一来，一棵香椿树，使乡邻们的关系，也融洽了不少。

母亲照例会给我拿许多香椿新芽。这时候的我，因为妻子和孩子都来到城里生活，所以，母亲不再给我做成成品，而是用塑料袋直接装了好大一捧香椿新芽。我除了留够家里用外，还把剩余吃不了的香椿新芽，分给了关系较好的同事。同事吃完我送的香椿后，大为惊讶，追问我这是哪儿产的香椿？我当然实话实说，同事恍然大悟地说：“难怪吃到嘴里这么浓香，这绝对是天然无公害食品！”

原来，同事在蔬菜市场看到有香椿新芽在卖，便买过几次，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买来的香椿新芽，基本都是温室大棚的产物，与天然的香椿树产的新芽相比，吃到嘴里，肯定少了浓郁的香味。

而到了炎热的夏季，浓密的香椿树叶，又会遮挡了阳光，投下一片好大的荫凉来。微风吹来，给荫凉下的人们，送来阵阵凉爽。所以，星期天回家，我最爱的地方，就是坐在香椿树下，泡上一壶茶水，邀几个村子里的发小吹牛聊天，享受这份清爽怡人。恍惚间，我甚至觉得，这才是惬意的人生。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是，2010年的一天，我忽然发现，门前的香椿树，竟然闹起了虫灾。从树身到枝叶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蠕动的小毛虫。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给树喷农药。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小毛虫忽然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香椿树又恢复往日的样子，只是它的枝叶，明显萎靡了不少。可能是虫害的后遗症吧，我当时并没有在意。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年，我的老父亲，在荣享八十有五的高寿后，撒手人寰，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这以后，香椿树本来光溜的树身，竟越来越毛糙了。干裂的树皮，一茬一茬地炸起来，看起来，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时隔五年后，八十二岁的老母亲，竟然也因病与世长辞了。

门前的香椿树，也日复一日地衰老着，似乎在蜷缩着身子。它的根系却迸发出异样的力量，竟然把门前砌护起来的砖墙，挤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的裂缝来。墙头的几层红砖，还呈现出摇摇欲坠的样子。邻居家甚至几次打来电话，让我赶紧把外墙处理一下，不然倒塌了倒无所谓，关键害怕砸伤了人。他还在电话里建议说，要解决根本问题，最好把香椿树伐掉。因为它发达的根系，硬是把墙体破坏了。

后来，我找来专业的瓦工来看，他也认为，破坏墙体的罪魁祸首，就是香椿树。万般无奈下，我只能叫人砍伐了这棵陪伴我们家近二十年的香椿树。

香椿树被砍伐后，我找人重新修好了砌护的砖墙。看着光秃秃的门前，想到再也不能享受春季的美食和夏季的荫凉时，我不禁有些惋惜。所幸的是，母亲当年在门前栽下这棵香椿树后，过了几年，又从大田里给后院移栽了一棵核桃树苗，如今也到了盛果期。每年秋季，枝繁叶茂的核桃树硕果累累，给我们家奉献出沉甸甸的优质果实来。只是到了冬季，后院就会铺满厚厚的一层落叶来。妻子每次回家，看到后院的落叶，不由心生怨言，她在打扫收拾的同时，甚至提出，干脆把这棵核桃树砍伐掉算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深深地盯她一眼，半天也不说话。其实，我平静的外表下，总是会波涛汹涌。一个倔强的声音从心底响起：我已经失去了香椿树，绝不能再失去核桃树了！

如果说，香椿树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么，核桃树则肇启未来，必将开创出一个辉煌的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