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山岛的千年守望与时代新生

大熊

三月末的黄海，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快艇从连岛港轰鸣而出，像一把银色的利刃，划开翡翠般的海面。白浪在船舷两侧翻卷飞溅，化作万千碎玉，在阳光下闪烁跳跃。海风猎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视野尽处，海天一色，只有那条隐约的海平线，将蔚蓝与深蓝温柔地分隔。

“穹窿烟雨飞仙鸟，落海迷茫涌波涛；海客何处寻篷瀛，连云港外前三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祖国沿海众多的美丽岛屿，而像一串珍珠洒落在黄海海面上的前三岛，是江苏近海的一组小型岛群。岛群由车牛山岛、平山岛和达山岛组成。正如诗中指引，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那座最东端的达山岛。

船行约一小时，前方海平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青黛色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一座孤悬海中的岛屿，静静地卧在万顷碧波之上，轮廓逐渐清晰。那就是达山岛。黄海最东端的领海基点之一。岛长仅470米，宽370米，总面积不过0.115平方公里，最高点海拔30米，距离连云港25海里。这些数字在纸面上如此微小，但当它真实地撞入视野时，却生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它不仅是岛，更是祖国万里海疆上一座无形的界碑，一枚不可或缺的坐标。

快艇缓缓靠岸，马达声歇。踏上码头，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友人老宗微笑着招手，领我们沿一条不规则石块铺就的阶梯向上。石阶旁，一条粗黑的输水管蜿蜒入岛——这里没有淡水，每周的运水船通过它，将大陆的给养泵上这片孤岩。

攀登并不轻松。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但每一步向上，视野便开阔一分。海风渐强，带着海洋特有的清新与狂野。登上第一个平台，转过岩壁，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外海的罡风轰然而至，衣袂猎猎作响。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天工造化雕琢的悬崖峭壁，如巨幅画卷展开。岩壁是锈铁般的赭褐色，间杂深灰、暗红、土黄的条纹，那是亿万年地质年代留下的密码。岩层纹理扭曲盘结：有如巨浪滔天瞬间凝固，有如熔岩流淌永久定格，更有如被无形巨手揉捏过的面团，形成奇崛的褶皱与断层。阳光斜照，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沧桑的质感扑面而来。

最古老的岩石，可追溯至十几亿年前。伸手触摸，粗糙冰凉的触感之下，仿佛传来穿越时空的震颤。它们见证过恐龙时代的日出，目睹过冰川期海平面的涨落，沉默地记录着这颗星球最悠长的记忆。站在它们面前，人类的历史短如一瞬，个人的悲欢渺若尘埃。

穿行在嶙峋的奇岩怪石之间，仿佛逆着时光之河行走。有些岩石被海风侵蚀成蜂窝状，孔洞密布；有些则被海浪打磨得圆润光滑，如巨兽之卵；更有一些突兀地耸立，形似守望的巨人。这是时间以最缓慢也最坚定的方式创作的艺术品，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每一件都诉说着无法言传的古老故事。

悬崖边缘，景象陡然一变。人工雕琢的痕迹被切入到自然造化中。那是一排面向苍茫大海的混凝土基座，方形平台整齐列阵，如今却已空荡。这里曾是榴弹炮阵地，每个炮位严阵以待，直指外海。炮已随时代撤离，只留下这些水泥浇筑基座，像是永不闭合的眼睛，依然凝望着曾经需要警惕的方向。

俯身下望，更令人震撼：岛岸斜坡上，“猫耳洞”星罗棋布。这些单兵防御工事高低错落，由纵横交错的战壕连接成网。尽管岁月侵蚀，洞口部分坍塌，壕沟杂草蔓生，但防御体系的筋骨依然清晰。想象半个多世纪前，年轻的战士们蹲守在这些狭小洞穴中，持枪警戒。海风呼啸，浪涛拍岸，他们的目光如炬，穿透海平面上的任何异动。那些猫耳洞，是军事工事，更是无数青春与忠诚的载体。

岩壁一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标识牌，将我们引向一段更为幽深的记忆。达山岛的防空洞，始建于1962年，是八百多名军人，用钢钎、铁锤和炸药，花了整整四年时间，在坚硬的花岗岩中掏出了这条生命通道。

猫腰进入洞内。光线陡然暗淡，温度骤降，一股混合岩石气息与陈旧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手电光下，洞壁凿痕累累，爆破留下的裂纹依然清晰。通道狭窄曲折，仅容一人。前行约二十米，空间稍阔，是当年的作战室。墙壁上，悬挂地图的痕迹依稀可辨。继续深入，机要室、值班室、弹药库……一个个狭小低矮的洞穴空间次第呈现。最高的地方不足两米，大多需要弯腰进入。当年在此工作生活的战士们，日复一日承受着怎样的局促与不便。

没有现代化机械，全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一钎一钎地凿。放炮炸岩是最危险的环节，每次爆破，浓烟需数小时才能散尽。四年里，有人受伤，有人落下终身残疾，但无人退缩。

八百多个日夜，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年轻的军人们用最原始的工具，与最坚硬的岩石搏斗，硬生生在山腹中开辟出这条战备长廊。他们的汗水浸透了岩壁，他们的青春，凝固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离开防空洞，重见天日，阳光有些刺眼。

我们来到岛史馆，这是一栋朴素的平房，陈列着达山岛的前世今生。泛黄的地图、黑白的老照片、简朴的实物，将这座小岛的战略价值勾勒得清晰而深刻。它虽小，却地处要冲，前出黄海，与周边岛屿成犄角之势，是祖国东大门的重要屏障。

一段历史记载尤为引人注目。1895年，抗法名将冯子材派兵前出前三岛，拔除外寇非法所立旗帜，操练水师，编设民团，配置海船，驻守巡逻，给侵略野心以沉重打击。这段往事在岛上口耳相传，将军的凛然风骨，至今仍随海涛声在岩壁间回荡。

海岛再小，也是国土。岛上一寸土，等于大陆一座山。1960年，中央军委派第一支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正式进驻达山岛，保家卫国、守护海疆的崭新篇章就此开启。日复一日的巡逻、观测、训练，成为岛上不变的主题。无论严寒酷暑，风高浪急，战士们的身影总出现在每个角落。他们注视海天交界，脚步丈量海岸线。这看似重复的坚守，守护的是辽阔海疆的安宁，是亿万人民的和平。

上世纪80年代，国内外形势变化，达山岛的防务职责调整，驻军逐步精简，任务从御敌备战，转向维护海岛海域治安。1992年12月，根据建设需要，守岛部队撤防，由江苏连云港边防支队前三岛边防大队接防。军装换警服，守护的职责一脉相承。

2006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在达山岛竖立领海基点石碑。它以国家意志的名义庄严宣告：这里是中国领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2018年12月，前三岛民兵哨所成立，同期组建公安派出所，办公地点设于达山岛。从此，民警与民兵成为新的“岛主”，担负起守岛、护岛、建岛的重任。

在岛史馆，我们见到现任守岛民警的照片。笑容阳光坚定，背后的故事却鲜为人知。“岛上最难熬的不是物质，是孤独。”一位守岛多年的老民警说，“特别是冬天，北风呼啸，船只停航，有时一个月见不到外人。夜晚，除了海浪，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星光，什么也看不见。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会一点点侵蚀意志。”

然而，每天清晨，无论天气如何，五星红旗必在达山岛上空冉冉升起。仪式简单庄重，通常只有几人，但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国旗升至顶端，在海风中猎猎飘扬。那孤寂中的庄严，荒凉中的炽热，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图腾。“看着国旗升起，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在守护什么。”一位年轻民警说。那抹鲜红，是孤寂海岛上最亮的色彩，是守岛人心中最坚定的信仰，是茫茫大海上永不熄灭的灯塔。

午后阳光正好，我们来到领海基点石碑前。花岗岩碑身庄重肃穆，正面刻“中国领海基点”，背面详列坐标。护栏围护，地面平整成小广场。合影时，一种深沉的情感在胸中升腾。国境线、领海、主权，这些抽象的概念，在这里变得具体可感：就是脚下这块岩，眼前这片海，目光所及的这片天。

老宗指向不远处的海面，“看那个浮标，是海上的领海基点标志。从石碑到浮标，再到更远的点，连起来就是我国的领海界线。”阳光下，橙色浮标随波轻浮，像忠诚的卫士，无声标定着蓝色的国土。我不禁感慨：每一个基点，都是一枚不可或缺的铆钉，将浩瀚海洋国土牢牢固定在国家的版图上；而守护它们的人，就是确保铆钉永不松动、界碑永不褪色的忠诚卫士。

参观完历史遗迹，我们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这里正在规划建设新设施，是达山岛转型发展的起步区。老宗眼中闪烁着希望：“我们要在保护历史与生态的前提下，让岛焕发新生。”

他展开规划图，描绘未来：依托绝壁日出、璀璨星河、孤岛晚霞、海上明月等独特资源，打造高端生态度假体验；规划环保材料建造的精品民宿，低密度开发，让游客在极致宁静中感受海天之美；将昔日军事坑道保护性改造，建设“坑道餐吧”“地下展厅”，在独特空间中讲述历史；整合周边渔业资源，推出海钓体验，感受耕海牧渔的传统文化；深入挖掘红色资源，建设“守岛精神”研学基地，让青少年了解海防，感受爱国情怀。

听着他的讲述，看着眼前平整的土地、新栽的树苗、初具雏形的步道，一种蓬勃的生机正在这片曾经只有枪炮与岩石的土地上萌发。从封闭的军事禁区到开放的生态文化岛，从单一防御到开发守护，这不仅是建设的更新，更是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变。在保护中发展，在传承中创新，让达山岛既留住历史的记忆，又焕发时代的光彩。

夕阳西斜，我们踏上归程。快艇缓缓离开码头，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岩壁上的斑点。我站在船舷边，久久回望，达山岛在余晖中，轮廓由青黛转为紫灰，最终化作海平线上一枚微小的墨点。

海鸥成群，追逐船尾浪花，白色的翅膀在金色海面划出优美弧线。远处，落日熔金，将浩瀚铺成流动的光之巨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的诗句在此获得新的诠释，这里的“孤鹜”已成群翱翔，而那片“秋水”，正是无垠的黄海。

达山岛的故事，是岩石的故事，记录地球古老的记忆；是烽火的故事，烙印民族抗争的痕迹；是人的故事，诉说平凡中的伟大坚守。前世已铸就铮铮铁骨，今生正书写转型诗篇。

夜色渐浓，星光浮现。达山岛不会远离。它就在那里，在黄海最东端的波涛中，在祖国漫长的海岸线上，在所有知道它故事的人心里，永远守望，永远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