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奔跑的马2512

我爹爹（湖北的称呼，就是爷爷）是大房，汉口爹爹是幺房，他们是堂兄弟，其实也是共一个爹爹。幺爹是个文化人，读过很多书，很有见识。在解放初期，不知怎么的跑到汉口谋了个文书类的职业，一家人就这样安居下来，住在汉口三阳路。他生有三个姑娘，没有儿子。大姑娘汉玉姨七十年代下放到我们村里，在村小学教书，不过没几年就回城了，教了我一学期，算得上是我的小学老师吧。她也是对老家和族人最有感情，最亲近我们的人了。小姑娘小玉姨江汉大学毕业后，嫁给了同学。在九十年代初期，一家人到海口创业留下来了。我是1994年南下珠海打工，他们比我早两三年。这就是她们全家唯一的大学生，也是最有出息最骄傲的人了！

我爹爹是位手艺人，出身裁缝世家，裁剪缝补的手艺很是了得，方圆十里八村都知道他，颇有名气。他亲手做的衣服，几乎看不出线迹，浑然天成，就像整块布做成的一般，大小合适，穿着舒适又贴身。他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姑娘，都没有继承他的手艺，只是这门手艺传到我堂叔这一代，便断了传承，说是这行当难以糊口，穷了几辈子！

我爹爹活着的时候，也就是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以始。那个年代的人纯朴善良，兄弟不在一起，反而走得更亲！每年幺爹全家都会回来拜年。一般都是在初四，一家人提上一点礼品，主要是给长辈。来了过后，放下礼物，在家族人的簇拥下，先到坟头烧香跪拜，作揖磕头，燃放爆竹。再到几个房份家族里走一圈，聊聊家常叙叙旧。

那时城乡差距很大，乡下人对城里人很是羡慕和敬仰。一般由家里条件好点的负责招待他们的生活，一家负责早餐一家负责中餐。早餐八碟甜品八盘卤菜八碗热菜，中餐八碗热菜加火锅。菜品不算太好，也是满满当当，丰富热情够吃饱。临走的时候，那些没有招待的家庭，有的捉只鸡，有的抱个鸭，有的提着糍粑汤圆，有的拿着阴米稞粉，甚至还有鸡蛋麻油莲藕荸荠等农产品，推推拉拉的一番客套之后塞满了车厢。所以那个年代的城里人，很愿意也喜欢到乡下拜年，因为既增加了亲情，又收获满满。听说幺爹在晚年的时候，只要逢年过节，总是念叨着要回老家。直到1994年底我婆婆死了，没过两年幺爹也埋进了乡下的祖坟，终于叶落归根了！

到了我们这代人，尤其是在广东打拼的异乡人，面对的现实困境尤为明显。我所在的珠海距离老家有一千多公里，这段遥远的路程在春运期间更是难如登天。记得那些年，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每逢腊月里，最早是坐大巴车到广州排队买票，有时三天两夜才买到票。接着凌晨两三点蹲守在电脑前，疯狂刷新12306网站，可是车票总是在几秒钟内就被抢购一空。只有花高价手续费才有机会买到票，而且大多数都是站票，还要站整整二十个小时才能到家。假期有限，来回奔波，在身体劳累和金钱花费上实在不划算！

后来经济条件稍好一些，终于在当地买了房子安家落户，回乡的机会就更少了。最初几年，我们通过固定电话给长辈拜年，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乡音，仿佛能闻到老家院子里腊味的香辣；后来有了智能手机，开始用视频通话，虽然画面时常卡顿，但至少能看到父母衰老的面容。再到后来，QQ拜年、微信拜年成为主流，我们会制作精美的电子贺卡，在家族群里发红包、送祝福。随着高铁飞机的快速发展，自己也买了小车，让回乡变得更方便快捷。然而双亲相继离世，回乡的念想渐渐淡了。现在我从不要求晚辈专程赶来给我拜年，毕竟相隔千山万水，舟车劳顿不说，还要耽误工作，传统的拜年习俗就这样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逝。

到了我孩子这一代人，他们可以说是真正的"打工二代"。这些孩子中超过八成都是独生子女，甚至有些都不在户籍地出生，很多人从未在户籍地生活过。她们的童年记忆里没有乡间的稻田溪流，只有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她的玩伴不是堂表兄弟姐妹，而是社区里来自五湖四海的小朋友。从幼儿园到大学，接受的都是现代化教育，假期不是参加兴趣班，就是在外面旅游。毕业后她又选择去了深圳发展，在福田区高大宏伟又充满现代感的写字楼里做着创意策划的设计师工作。

对于她来说，"家乡"这个概念已经变得十分模糊——是户籍档案上那个陌生的籍贯？是父母偶尔提及的老家？还是现在生活的大城市？在她的社交圈里，最亲近的家人只有父母二人，什么叔伯姑舅、堂亲表亲，除了偶尔在朋友圈点赞外，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往来。

每逢春节，她更愿意和同学朋友相约旅游度假，或者利用长假提升专业技能。在她看来，照顾好自己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不给别人添麻烦是现代社交的基本礼仪。不婚不育不买房，不为他人做牛羊，是她们的基本原则。而那些繁文缛节的传统习俗，早已被效率至上的生活理念所取代。拜年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就像是个遥远的历史名词，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这就是拜年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