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礼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已进入古稀之年,童年时代的事儿大部分忘却,或仅仅依稀记得。但留在记忆中童年时代傻玩疯淘的趣事,却记得清楚,仿佛昨日刚刚发生。这些童趣中,我记得最清晰,时常萦绕脑际、涌上心头的,是我童年识字的趣事。在我的记忆中,这些趣事是鲜活的、带有温情的,又是俯首可拾的,所以我选用“拾趣”的手法来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识字趣事儿,要从1960年冬季说起。1960年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二年,而那年的冬天,是饥寒交迫的冬天。已经七周岁半的我,那时还是目不识字丁,说真的,我真的不认识一横一竖勾的“丁”字。</p><p class="ql-block">但我家的寒舍中,还保留着大跃进时“全民扫盲”的痕迹——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门”字,墙上贴着“墙”字,房梁上贴着“梁”字,炕桌桌腿上贴着“桌”字,就那么几个字,屈指可数,但这是母亲扫盲时的全部成果。而我呢,只识其物,不识其字,和母亲还有那么一点点差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迈入校门时,已是一年级开学3个月之后,而我迈入的是一所现代私塾。所谓学校,只是租用的一间农家土屋,有一位代课老师,几张旧桌,一面黑板,来自3个村子的20几位学生,还有外面院子里拴着的一头毛驴。上课时,我们一边看着黑板,一边望着外面的毛驴。当我们在土屋里冻得直跺脚,并且跺得滿屋尘土飞扬时,就该是户外活动了。我们跃出房门,飞身向驴。那头毛驴是来自邻村的一位叫潘玉</p><p class="ql-block">山的同学骑着上学的,他很友好,让我们轮流骑他的驴,在小院里来回蹓。所以那个冬天,我们虽然没识几个字,但骑驴之术差不多都掌握了。</p><p class="ql-block">转过年来,我们告别私塾小屋,来到山岗上的小学读书。当时我们的识字课本,仍留着“大跃进”的余温。什么“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什么“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没翻过咱公社的小麦地”。还有什么“假期里温功课,社长伯伯来考我,不问语文和算术,问我长大做什么……”读这样的课本,识得的汉字不多,但却增添了一些“壮志豪情”。</p><p class="ql-block">3年级之后,课堂上的读书识字走上了正轨,在这条“正轨”上求知的我们,不知不觉跨入了“小人书识字”年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人书识字”的年代是温馨的。“小人书”又叫“画本”。我们对“画本”的兴趣,经常超过课本。在那个经济贫困的年代,买得起“画本”的同学并不多,但纯朴的友情与乡情,让这些有限的“画本”资源流动起来,大家轮流着看,一直到把“画本”翻烂为止。</p><p class="ql-block">当时我们看“画本”,饥不择食地看,覆倒顺序,三遍五遍地看。根据中国古代四大名著编绘的“画本”,除了《红楼梦》,我们都看过了,其中《三国演义》“画本”60册,我们差不多看全了,只不过我们都是随机阅读的,见到第30册读第30册,见到第15册读第15册,就是得到哪册读哪册,顺序颠倒无所谓。根据当时出版的《烈火金刚》《林海雪原》《平原枪声》《铁道游击队》等现代长篇小说编绘的“画本”,我们也大体上读过了。这段时间,是我们读课本识字和读“画本”识字双丰收时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流逝,1966年7月,我们参加小升初考试之后,一直没有发榜,而且直到今天也没有发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夜之间由在校儿童变成了失学儿童,我的读书识字年代也随之进入无奈的、艰难的读《语录》识字年代。在那个“文化大革命烈火熊熊燃烧”的时代,进学堂、端课本是不可能了,“画本”也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化为灰烬了,无奈之下,13岁的我,选择了读《语录》识字求知的方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语录》就是当时编辑整理的《毛主席语录》。《语录》最初是写在墙上的,继而又印在日历上,“耍单片儿”,每天一段。最后是印刷成册,变成红塑料封皮的《小红书》。我选择的是随着日历进度,每天背诵一段《语录》。《语录》背下来,“语录”上的字词就记住了,《语录》上的意思也就基本理解了。这是一个一举多得的识字方法。现在我认识的好多字,还真的是读《语录》记下来的,还带有《语录》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读《语录》时代还未散场,人们又被裹挟着卷进“大批判”浪潮,我的读书识字也由此进入读“大字报”识字时代。这是一个令人难堪、尴尬荒唐、扭曲变态的时代,但我还是以极其奇特的方式识得了一些字,这就是读大字报。这一年是1967年,我14岁,处在无学可求、无书可读的特殊时期,但时间还有,求知欲尚在,于是我选择了到县城的“大字报街”上读大字报的识字方式。我家距康平县城4公里,我和几个小伙伴每天从县城北面进城,由北向南,先读街道西侧的大字报,读到县城南端,再返身折回,读街道东侧的大字报。县城1.5公里长,两侧的大字报墙总长就是3公里。大字报墙上,充满派性色彩,充斥暴力语言,散发血腥味道,什么“xx不投降,就让他灭亡!”、“xx不低头,就砸烂他的狗头!”、“把xx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虽然大字报的内容我们不太懂,但还是从中认识了一些字,读到了一些词。这是一条令人难置信的识字路径。</p><p class="ql-block">但是光影不长,县城里不时响起的武斗枪声又堵死了我的读“大字报”识字的路。转过年来,我彻底断了回学校复课的念想,回到生产队当了一名“小半拉子”,一个多月后又成了草甸子上的一名“牧童”。于是,我又进入了“牧场读书识字”的年代。牧场读书识字,确切地说是牧场“背书”识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这个“牧童”,给生产队放的是四匹马、四条驴和一头老骡子,马、驴、骡俱全。我当时奔走于草甸子上,一边照看牲口,一边背诵毛主席的《老三篇》。《老三篇》是指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老三篇》背熟后,我又背诵毛主席的《反对自由主义》和《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这2篇和《老三篇》合称《老五篇》。《老五篇》中最难背诵的是《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它不仅篇幅超长,比《老三篇》加起来还长,而且有些字词句还比较难懂。但我采取“化整为零”的方法,每天背几段,硬是把这篇文章背下来了。我当时背书的环境倒是很好,天上有鹅鹂鸟百啭千鸣,地上有青草覆盖,青草间有一些散发香味的无名野花,甸子边上有清清流淌的河水,比“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的古代牧童的心情还好。就这样,半春半夏,常背不懈,我终于把《老五篇》背下来了。我是全村人中第一个背下《老五篇》的人。消息传开,村里常有一些人特意走到甸子边,听我背诵《老五篇》,并看我朗诵的功夫。说实在的,我要衷心感谢《老五篇》,它让我多识了好多字,并懂得了书中的好多道理。</p><p class="ql-block">到了这一年的夏末,又有好消息传来——上边把《毛选》四卷发到了城乡每一个家庭,生产队又随带给每户制作了一个“宝书台”。“宝书台”上的《毛选》四卷,成了我家唯一的一套藏书。我从“宝书台上把《毛选》第一卷取来,我要“通读”,要从第一卷读到第四卷!回想一下,我从读《语录》开始,再到读《老三篇》和《老五篇》,最后到读《毛选》四卷,我的读书识字连接上了,我的求知道路也没有中断,这是我在那个特殊年代,以特殊的求知方式,获得了特殊的知识养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忆我的童年识字趣事,我的心头五味杂陈,有苦涩,有心酸,有辛辣,但更多的是甘甜,甘甜是压在最上面的。我想,现在的孩子们是难以理解那个时代读书“五味”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再回到那个读书“五味”时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写于2026年1月23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