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我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是揣着一支画笔的,哪怕半生行过的路,都与丹青笔墨隔着山长水远的距离。</b></p><p class="ql-block"><b> 儿时的我,大抵是与周遭的孩子格格不入的。当同龄伙伴们撒欢似的在屋外追逐嬉闹,把欢声笑语洒满宁夏银北农村那片被风沙摩挲得粗糙的土地上时,我却偏爱独坐在家中的小板凳上,握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粗糙的白纸上涂涂抹抹。天上掠过的燕子、院角啄食的大公鸡、大门口摇着尾巴的大黄狗,还有田埂上迎着风摇曳的沙枣树,都是我笔下的主角。一张张画纸积少成多,被我满心欢喜地贴满了屋子的四壁,那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便成了我童年最绚烂的画廊。</b></p> <p class="ql-block"> 上了小学,美术课成了我最盼望的时光。每当这时,同学们总会排着长队,捧着崭新的图画本围到我身边,软声央求我帮他们完成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一个个鲜活的形象,看着同学们眼里的羡慕与佩服,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便会在我心底升腾,那是独属于年少时光的、纯粹的荣光,比夏日里啃到的第一口西瓜还要甜。</p> <p class="ql-block"><b> 高一那年,我就读于石嘴山回民中学,班主任李兴有老师的一次家访,成了我与美术最靠近的一次契机。那天他骑着“二八大杠”踏着黄昏的余晖而来,身上还沾着路途上的尘土,当他推开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望见满墙贴着的画作时,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吃惊。没过多久,他便将我引荐给了学校的美术老师刘玉明。我至今记得,得知能跟着专业老师学画画时,夜里躺在炕上,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窗外的月光洒在炕头,那是对艺术殿堂最真切的向往。</b></p><p class="ql-block"><b> 高二,学校终于要开设美术课了,可喜悦的火苗刚在心底燃起,便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一同报名学美术的同学,大多文化课成绩平平,而我心里清楚,考上学是我走出这片黄土地的唯一出路;更要紧的是,画架、颜料、画纸、画笔,零零总总的开销,对于本就靠着十几亩薄田过活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思来想去,我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找到了刘老师,低着头说出了那句违心的话:“老师,我不想学美术了,怕耽误文化课。”</b></p><p class="ql-block"><b> 话一出口,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红得发烫,比被“塞上”的风沙迷了眼还要难受。此后的日子,路过画室我总是脚步匆匆,生怕撞见刘老师的目光。唯有等老师离开,我才敢悄悄驻足,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贪婪地凝望里面的一切。印象最深的,是刘老师画的一幅回民老大爷的素描。老人头戴白色无檐圆頂礼拜帽,眼角被风沙凿刻出的沟壑、回族老者特有的长白胡须,甚至脸颊那道浅浅的疤痕,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那笔触里藏着的温度与力量,让我久久挪不开眼,连窗玻璃上凝结的薄霜,都像是特意为这幅画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b></p> <p class="ql-block"><b>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中专。报到前几天,竟意外地遇见了刘老师。他拉住我,眼神恳切,身上还带着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别去读中专了,留下来,明年跟着我考美术,你是块好料子。”我的心猛地一颤,满心的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当我满怀期待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时,却只得到了她斩钉截铁的拒绝。母亲的顾虑,我懂,在那个年代,能从农村走出去并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远比遥不可及的艺术梦想更能让人安心,就像田埂上的庄稼,踏实种下去,才能盼来秋后沉甸甸的收成。</b></p><p class="ql-block"><b> 最终,我还是踏进了宁夏农业学校的校门,读了一门自己全然不感兴趣的学科。但对画画的执念,却从未真正放下。在学校里,我担任了班里的团支部宣传委员,每周办一期黑板报,成了我最乐此不疲的事。排版、写字、画画,于我而言,不是任务,而是享受。我会在板报的边角画上摇曳的藤蔓,插图画上沉甸甸的黍稷,那些带着西北乡土气息的元素,让黑白的板报多了几分鲜活的色彩。也正因这份热爱,在学校举办的书法绘画比赛中,我的作品一举拿下了绘画一等奖。捧着那本红彤彤的奖状,我忽然觉得,那支画笔,从未真正离开过我。</b></p> <p class="ql-block"><b> 1986年,我以优秀班干部的身份,获得了毕业择优分配的资格。我选择了宁夏轻纺厅,后来又被二次分配到宁夏甜菜糖业研究所。参加工作后,单位里的人听说我会画画,便常常让我负责出墙报。那些年,一支粉笔、几瓶颜料,陪着我走过了无数个伏案创作的夜晚,墙报上画过甜菜田里忙碌的身影,画过研究所里试验田的葱茏绿意,也成了我与画画之间,一份隐秘的联结。</b></p><p class="ql-block"><b>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工作的忙碌、生活的琐碎,渐渐挤走了画画的时间,那支曾被我视若珍宝的画笔,终究还是被我束之高阁,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就像摆放在展览馆里那些被遗忘的老农具。</b></p><p class="ql-block"><b> 再一次拿起画笔,是因为女儿。女儿上高中时选择了美术专业,每晚陪她去画室学习,看着那些熟悉的画板、颜料,沉睡多年的热爱,忽然就醒了。我跟着女儿一起,重新握起画笔,笨拙却又满心欢喜地描摹着眼前的一切。渐渐地,身边的人都知道我会画画,常常有人拿来照片,让我帮忙画像。凭着儿时的底子和一腔热忱,画出来的人像总能得到一句“真像”的称赞,可我心里清楚,没有受过系统专业的训练,我的画,终究少了些章法与韵味,就像野地里生长的沙棘,虽有韧劲,却少了园林里花木的规整。</b></p><p class="ql-block"><b> 2018年,我为中国农科院张维强老教授画了一幅人像,画的形神兼备,画里的他,满头白发,脸颊上的老年斑都被我仔细的刻画了出来,眼神里满是专注。这幅作品还机缘巧合地参加了宁夏农财水书画大奖赛,竟意外斩获了绘画三等奖。收到那沉甸甸的证书和奖金,我忽然想起了年少时贴满墙壁的画,想起了画室窗外那个偷偷张望的少年,想起了那些与画笔相伴的日日夜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沙枣花的香气,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从前。</b></p><p class="ql-block"><b> 或许,我终究没有走上专职画画的路,但画笔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里。它见证过我的年少轻狂,慰藉过我的失意彷徨,也装点过我平淡的岁月。这支未竟的画笔,藏着我半生的热爱与遗憾,也成了我往后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就像贺兰山下倔强的土地,即便不种桃李,也会生长出属于自己的风景。</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