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日历：梅开一月

耳语世间颜色好

中国画家酷爱画梅兰竹菊，梅在南方古建筑厅堂就像外国人的古堡里面总会有种种人物景物的油画一样平常，不信，你便到任何一个中国古代建筑里面去找，或梅花几株，或挂画，或屏风四联，或有木雕石雕内的图案，以最常见的植物比拟人的高贵品质，大抵，也和一向道德观严苛的内敛的拐弯抹角赞美主人的品格有关。倘若说松鹤延年，梅竹便是纯洁精神的化身。其实，我在来南方之前，在新疆20年是没有见到过梅花的，凌寒不惧的红梅，梅子时节的雨，都只不过是考试试卷上的一道填空题，作文里的顺手套用罢了。阿克苏的二月是光秃秃的天蓝地黄，至于说春天，要在四月以后，雪山水融化，河流暴涨，记忆中一切都来得热烈。那里的树都高大，花儿蓬勃怒放，梨花白花如云，桃花粉红似海，沙枣花金黄香甜。以至于到27年前到苏州，第一个春天到香雪海赏梅，大失所望，梅花树这么矮小，歪曲，花少树黑，山顶登高，梅花稀稀落落，虽嘴上不说，心里嫌弃花少，我当时只想到病梅馆记。梅兰竹，都是南方常见的植物，特别是竹子和梅花，其实在北方寥寥无几，北京梅花难以存活，也极少梅树。见都没有见过的花，却人人称道。又有谁不赞美梅花呢！毛主席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咏唱的，是共产党人勇于争先，不惧牺牲的品德。原来，咏花，就是赞美某人，人就是花。我们的自然观和价值观在传统文化中养成。却很少去追问缘起于何时何地何人？人们总说，梅兰竹菊是文人的品格，仔细琢磨琢磨，任何一项传统文化都是人为主体倡导的。南方文气鼎盛，擅诗画者巨多，一唱一和，延绵千年，梅兰竹菊，仔细想一想，梅花开始是长在江南，兰花多在浙江安徽福建，竹子多在江南四川，菊花盛开开封，哪里盛产文人墨客，哪里就盛产哪一种君子之花。且朝廷为了避免贪污腐败，南方的士子们需走到北方去当官，原则上都不允许再回到出生地，于是就把对家乡的竹子和梅花吟成诗，画成画。被带到了开满牡丹的古都洛阳，菊花遍地的古都北平开封，风沙漫天的玉门关，几百年，上千年，梅兰竹菊成为花中四君子，逐渐演变，梅花成为公认的君子第一品，且顺序一定是梅兰竹菊，梅花为先。北方开封，宋朝古都盛开的菊花，也只能屈居末位。随着时代的发展，到了现代，梅兰竹菊四君子，渐渐的讲得人少了，是因为文人没有傲骨了吗？因为没有人画梅兰竹菊了吗？不是的，是因为交通便利以后，思念故乡的时候，不再有千山万水难渡。南方人喜欢梅花，然而春天再寒冷也能看见百合，牡丹，郁金香，蝴蝶兰和其它的十多种花，只需要到附近的花店去走一遭，就会发现梅花和腊梅因花花儿花型小，春天才开，赏其树形竹，只适合做盆景，适合独立插瓶，这种种的特质，一直妨碍梅花的普及。梅花因此而独有，独自开，不与其它花相争。真正懂得赏梅，要到我到了2004年以后，学校搬迁到越溪致能大道上，有这几树白梅红梅，花儿从零落含苞待放，一朵，两朵盛开和凋零，天天不用特意去看，它们独自地开在学校路上。或者去学校的路上，梅花一直伴着我再走了20年，我才爱上了梅花。才明白，陪伴我，陪伴春天，才是花的力量，花的精神。在苏州的冬天，二月，梅花处处开，园林小院，盘门内外，护城河的路上，校园的小山丘和河边。那些在校园的河边笑着，每一个冬天第一树的花，先开的是白梅，然后是红梅。这是陪伴我二十多年的属于南方二月的花，不在别的星球，所以，就像陪着小王子的玫瑰，梅花，逐渐成为我心里独一无二的花。 未能长在河边，晒不到大太阳的梅花，满树都是花苞，整棵树有点儿黑乎乎的模样，花苞紧闭，头上带一抹红，树枝的模样交错极有韵味。 宣传墙的反面生长的是北宋·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再去寻觅，有幸站河边上的梅树上，白梅红梅半树盛开。 冬天水位降低很多，水面也是一片平静无波，可是呢，想拍花蕊花瓣的时候，它们都太嫩太轻了，无风自动。 梅花，碧水，远亭，是林逋《山园小梅・其一》（北宋）：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林逋，这位梅妻鹤子的文人奇士，便是在苏州光福香雪海种梅养鹤，冠绝一时。 若是两朵，便是林觉民烈士《与妻书》里的梅花回来探望爱人，“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叶子不小心当了花儿的围脖，我小心地取下落叶，陪伴花儿的是或横逸或或上扬的梅树的枝头，当看见花的时候，什么都被忘记了，时间在花儿的绽放中无痕，却又在我的鬓角留白，梅花，也终于成为我生命中的那一抹浓墨与淡彩。 2026年1月23日周五，校园探梅，何老师今早发在摄影群里，我便赶紧去找，原来，有三棵梅花是最早开了花，花儿在天筹楼后的河边才会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