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里的一瓢水

野山1234

<p class="ql-block">浪潮里的一瓢水</p><p class="ql-block"> “侬看呀,人家‘老扁头’从农场里放出来的,现在水产生意不要做的太好啦!”妻子指着正往外搬脚盆和水桶的小伙子,揶揄我,“侬看侬,一个教书匠。将来拿什么养活女儿!”</p><p class="ql-block"> “老扁头”是那小伙子的绰号,头长得扁,便被人这么叫开了。年轻时谈了个女朋友,结果被告强奸,去新疆农场劳改了十几年。放回来没工作,正赶上改革开放做生意,就在家门口卖起了水产,没多久,竟成了万元户。</p><p class="ql-block"> 是啊。望着妻子怀里抱着的女儿,她愁云满脸,我也跟着揪心。女儿饭量天天见长,嗷嗷待哺,妻子奶水不足,一天六瓶奶都不够。</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正是市场经济的高潮。大街小巷掀起的全民经商浪潮,把“发财”二字,冲刷成时代最鲜明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那时节,谁口袋里没揣着几张印着黑体字的合同纸,走在人群里都觉得矮了半截。就算是最不起眼的角色,遇见朋友,也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塑料粒子,摇头晃脑地拆解成分与行情,那模样,仿佛胸藏万卷生意经,把寻常颗粒都念成了金豆子。</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还是个守着三尺讲台的教师,粉笔灰落满肩头,日子过得像教案本上的字迹,工整却单调。可时代的鼓点敲得人心发慌,经济在快车道上疾驰,通货膨胀也如影随形。事业单位那点死工资,在飞涨的物价面前愈发捉襟见肘,连柴米油盐的琐碎都快撑不起了。</p><p class="ql-block"> 身边同事私下总嘀咕,谁不想趁着这股浪潮,为日子多挣一份踏实?我那颗沉寂的心,也在这全民萌动里,悄悄泛起了涟漪。</p><p class="ql-block"> 做生意的念头一旦冒头,便如雨后春笋般疯长。可我终究是个教书匠,对商海规则一窍不通。思来想去,得找个懂行的人搭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王老师。</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经济管理学院的企业管理班相识,他教公文写作,我讲经济法。课余常凑在一起聊文学、谈经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王老师早年在布店待过,手里攥着不少生意人脉,讲起公文课来更是头头是道,条理分明。</p><p class="ql-block"> 只是有一次,一个学生课后偷偷问我:“何炸麻是谁呀?王老师课上总提他。”我听了忍俊不禁。想来是王老师把经济学家“何祚庥”的名字念岔了,那些冷僻字本就不常用,这般口误,倒也添了几分可爱。虽在学术细节上略有瑕疵,但王老师的热心肠与生意资源,却是实打实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听闻我想试水经商,王老师立刻拍了胸脯,把他的学生张开顺介绍给我:“这小伙子精明活络,做生意有一套,你俩准合得来。”</p><p class="ql-block"> 张开顺见到我这个“老师合伙人”,劲头更足——在那个年代,教师的身份自带一份可信度,没人会怀疑一个教书匠会坑蒙拐骗。一来二去,我和张开顺也成了好朋友,合伙做生意的事,就这么一拍即合。</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店选在西藏中路与北京西路的路口,离红旗电影院不远。红旗电影院早已不是单纯的观影胜地,这座曾经专放科教片的建筑,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褪去旧颜,摇身一变成了热闹非凡的羊毛衫市场。</p><p class="ql-block"> 南来的温州货、北往的常熟款,挂满临时搭建的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的细软与讨价还价的喧嚣。生意鼎盛时,常有小贩推着黄鱼车,从南市城隍庙载来满满一车羊毛衫,在这里转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那车轮滚滚,载的都是时代的机遇与欲望。</p><p class="ql-block"> 店铺由我出资,张开顺出力打理。我平日里要给学生上课,只能在没课的午后或周末抽空去店里照应片刻,守店的重担,全压在了张开顺肩上。</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们也算默契,进货、定价、招呼客人,日子在忙碌中透着几分期待。可好景不长,开店没多久便碰上经济下行,羊毛衫生意渐渐冷清,货架上的存货越积越多。</p><p class="ql-block"> 张开顺急得上火,拉着我商量:“孙老师,咱们得换个路子。我听人说广东增城的牛仔裤正流行,批来准好卖!”我本就没什么生意主见,见他说得笃定,便点头应了。</p><p class="ql-block"> 几卡车牛仔裤运到店里,蓝靛靛堆了半间屋,可挂在货架上,依旧少人问津。那些紧绷的裤型、陌生的品牌,似乎没能打动市场。</p><p class="ql-block"> “要不,去火车站摆摊?”张开顺咬着牙提议。</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犯了难。那时教师编制管得严,别说经商做买卖,就连兼职都不被允许。若是被学校发现,轻则通报警告,重则可能丢了饭碗。我一个教书匠,平日里在课堂上教书育人,若是被学生、同事撞见在火车站摆地摊叫卖,颜面何在?</p><p class="ql-block"> 可看着满店的存货和张开顺焦灼的眼神,我终究没忍心拒绝。最后约定,摆摊的主力是张开顺,我只敢在傍晚时分,趁着天色渐暗,远远地在一旁帮忙吆喝几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遇见熟人。那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既紧张又忐忑。</p><p class="ql-block"> 夜风里,火车站人流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我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张开顺费力地招揽顾客,手里的牛仔裤被翻来翻去,却没几件成交,心里五味杂陈。</p> <p class="ql-block">  合伙生意终究是块难啃的骨头。摆摊的辛苦没换来预期的收益,反而让彼此的分歧愈发明显。张开顺觉得我放不开手脚、顾虑太多,我却觉得他有些急于求成、考虑不周。观念的差异、处事的分歧,渐渐在日常琐碎中滋生出龃龉,从最初的轻声争执,到后来的沉默相对,那份共事的热忱,终究没能抵过现实的磨合。没过多久,我们便心照不宣地散了伙,我投进去的本钱打了水漂,这场满怀期待的经商之旅,最终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p><p class="ql-block"> 旁人说起这事,总替我惋惜,可我倒觉得没什么。说到底,我本就是个跨界的试水者,在改革的河里扑腾了几下,虽没捞到鱼虾,却也算真切感受了浪潮的力量与水温的凉热。那些争执与遗憾,那些摆摊时的紧张与忐忑,都成了岁月里的注脚,让这段经历愈发完整。</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一次,我在西藏中路的证券公司里,竟意外撞见了张开顺。彼时股市正热,大厅里人声鼎沸,他踮着脚尖,仰望着墙上跳动的股票大屏幕,眼神里满是专注与热切。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提及过往的生意与摆摊的狼狈,只是那一笑,便化解了所有隔阂。生意不在,人情还在嘛!</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那段九十年代的经商往事,就像投入时代长河的一瓢水,短暂却真切。它记录着一个教师在改革浪潮中的迷茫与尝试,也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蓬勃与多元。那些揣着合同的身影、摇着塑料粒子的姿态、电影院里的羊毛衫摊位,还有火车站旁那盏路灯下的摆摊身影,以及那场无疾而终的合伙生意,都成了记忆里最鲜活有趣的生活片段。</p> <p class="ql-block">感谢你的阅读!照片系Al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