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糖纸

岁月静好

林晓雨第一次发现那个铁盒子时，梧桐叶正簌簌落在老家的窗台上。盒子藏在衣柜最深处，裹着一层薄薄的尘，铜制的搭扣已经氧化出青绿色的斑纹，像老墙上蔓延的青苔。

“那是你爸的宝贝。”母亲在厨房择菜，声音隔着水汽飘过来，“你小时候总闹着要打开，他偏不让。”

晓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盒身，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父亲刚从外地打工回来，晒得黝黑，裤脚还沾着泥土。她扯着父亲的衣角要糖吃，父亲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她含着糖，看父亲蹲在梧桐树下修理坏掉的竹椅，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那天晚上，她看见父亲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将糖纸铺平，夹进一本旧字典里。她凑过去问为什么，父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晓雨的快乐呀，得好好收着。”

铁盒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满满一盒子糖纸，还有几叠泛黄的信纸。晓雨一张张翻看，糖纸的图案从卡通小熊变成了碎花样式，从皱巴巴的团状变成了整齐的方形，每一张都被精心压平，边缘光滑得没有一丝破损。

最底下是一沓信纸，是父亲写给她却从未寄出的信。字迹从遒劲有力渐渐变得有些颤抖，时间跨度竟有二十年。

“晓雨今天摔了一跤，哭着要妈妈，我抱着她在梧桐树下走了好久，她攥着糖纸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女儿上初中了，开始爱打扮，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了。今天她生日，我偷偷在她书包里塞了颗糖，希望她永远能尝到甜。”

“晓雨考上大学了，要去外地读书。送她去车站时，她转身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见她小时候跑着扑向我的样子。糖纸还在收着，只是她再也不要糖吃了。”

晓雨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高中时总嫌父亲唠叨，每次通电话都匆匆挂断；想起工作后借口忙碌，连春节都很少回家；想起上次视频，父亲鬓角的白发已经多得遮不住，却还笑着说自己身体很好，让她不用牵挂。

这时，门锁传来轻响，父亲回来了。他看见晓雨手里的铁盒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怪我，忘了把盒子收好，让你看笑话了。”

“爸，”晓雨哽咽着，把盒子递到父亲面前，“这些糖纸，你收了二十年啊。”

父亲接过盒子，轻轻翻开，眼神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每一张糖纸，都是你小时候的笑脸。我怕时间走得太快，把你的快乐都带走，就想替你好好存着。”

那天下午，父女俩坐在梧桐树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糖纸。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每张糖纸背后的故事，晓雨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熟悉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攥着糖纸、追着父亲跑的夏天。

“爸，以后我常回家。”晓雨轻声说。

父亲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却笑着点头：“好啊，爸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橘子糖，还像小时候那样，把糖纸给你留着。”

梧桐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父女俩身上，也落在那些五彩斑斓的糖纸上。晓雨忽然明白，父亲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岁月里的细水长流，是那些被精心收藏的糖纸，是无数个默默牵挂的日夜，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到的温暖港湾。

从那以后，晓雨的包里总会揣着一颗橘子糖。每当工作累了、生活烦了，她就剥开糖纸，含着那熟悉的甜味，仿佛就能感受到父亲的陪伴。而老家的梧桐树下，父亲依然会在秋天收集落叶，在冬天晒着太阳整理糖纸，等待着女儿回家的脚步。

爱从来都不会褪色，就像那些被珍藏了二十年的糖纸，历经岁月，依然能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