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 无名草</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 9844754</p> <p class="ql-block"> 这巷子是静的,却又不是全然的静。它的静,是声音沉淀下来、积了灰的那种静。脚掌一挨上那青石板,便知道不同了。水泥路是硬的、愣的,响起来是一片白剌剌的回音;这石板却是温润的,带着一股子地底下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一丝丝地渗上来。那声响也特别的钝,噗,噗,像是踏在厚厚的、吸饱了水的绒布上。声音被两边的墙一夹,便失了逃窜的力气,只在低处打着旋儿,不肯散开。</p> <p class="ql-block"> 墙是青砖叠的,缝里抹着灰白的浆,早已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砖是沉郁的青色,不是鲜亮的那种,倒像一件洗得发白、晾了又晾的旧布衫,颜色都疲了,懒懒地附在上头。有些地方,竟覆了一层绒毯似的青苔,茸茸的,绿得发幽。光线斜斜地切过来,那一片绿便活了,绒尖上挑起些极细碎的金芒,仿佛藏了无数个白日里漏进来的、迷了路的太阳。墙角根更是苔的世界了,浓得化不开的暗绿,一直漫到石板与墙的接缝处,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时间的水渍。潮气是闻得见的,一股子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气味,凉森森地钻进鼻子里,却不讨厌,只觉得人忽然沉下去了一点,步子也慢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巷子是窄的,两边高墙一夹,天便成了一条挤出来的、晃晃悠悠的河。那光,是从人家屋瓦的缝隙里,从墙头摇曳的狗尾巴草的穗子上,漏下来的。亮的地方是清冽的,照着石板路上被磨得玉一般光润的凹处——不知是雨水滴穿的,还是多少代的脚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软软地、耐心地磨出来的。暗的地方便化不开,影影绰绰的,墙角一只破陶罐,半扇倚着的旧门板,都成了墨团团里一点模糊的轮廓。这光与影,便这样泾渭分明又缠绵悱恻地交织着,把一条巷子切成了许多段明明灭灭的、走不完的旧事。</p> <p class="ql-block"> 走着,人便恍惚了。这巷子是没有头的么?怎么转一个弯,还是这般光景,只是墙上的裂纹换了一种姿态,门上的旧漆又剥落了几分。偶有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低矮,漆色斑驳得辨不出原先的模样,只露出一线幽暗,静悄悄的,不知通向哪个年月的人家。门上或许还贴着褪了色的门神,秦叔宝与尉迟恭的眉眼都模糊了,威严却还固执地留在那残红的纸上。那屋里的人呢?是守着这幽暗的光阴,还是早已成了这巷子记忆里的一部分,化作墙角一片更深的苔痕?</p> <p class="ql-block"> 忽然,便羡慕起那些无心的物事了。那檐头滴水的瓦当,只管承着雨露;那墙缝里钻出的无名草,只顾绿着自己的绿。它们是不记事的。人却不行,走在这般地方,记忆的虫子便苏醒了,窸窸窣窣地,在心底最软的地方爬。并非想起什么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只是那样一种氛围,一种光线与气味调和的、粘稠的、叫做“从前”的东西,将你整个地包裹起来。你像是走在自己童年的某条回廊上,又像是走在一个从未到过、却又熟悉无比的故人的梦里。</p> <p class="ql-block"> 巷子的尽头,似乎开阔了些。一棵极老的槐树,将虬结的枝干斜斜地探过一堵矮墙,筛下一地细碎的、颤抖的光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的石栏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陷的、光滑的凹槽,像老人手背上沉默的筋络。井是枯了,还是仍幽幽地映着一小片天?我不得而知。只觉走到了这里,心里的那条河,也流到了一个该暂歇的埠头。时光在这巷子里,似乎被这青砖、这苔藓、这磨光的石板吸走了,变得粘稠而缓慢,近乎停滞。可分明地,你又从那墙砖的风化,门漆的剥落里,听见了时间那细碎而固执的脚步声,它正以最温柔的残酷,改变着一切。</p> <p class="ql-block"> 我站定了,回望来路。那深深的一巷,已然浸在愈发浓稠的暮色里了,光与影的界限也模糊起来,融成一片青灰的、温存的迷惘。巷子仍是静静的,仿佛我从未踏入,它也从未将那些无声的故事,印上我的脚印。只有衣角上,似乎还沾着一丝洗不掉的、苔藓的凉意,与旧时光的气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