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传奇《龙马飞刀》 第三十六回 檄箭破城燃灯火 孤骑突围上东山

木人

第三十六回 檄箭破城燃灯火 孤骑突围上东山

诗曰

一纸檄文惊叛营，三更红灯照甲兵。

功成不恋官爵位，归向烟霞守故坰。

永安府的破晓，是被人心与烽火一同催来的。三更时分的昭告箭雨，如百道银痕刻进城池肌理，棉纸檄文在守军营地、街巷酒肆、百姓院落间辗转传阅，墨迹淋漓处，“昂贵弑亲夺权”“自蓬归乡讨逆”“明军秋毫无犯”的字句，如惊雷滚过枯木，将昂贵五年暴政的根基劈得支离破碎。铅灰色天幕下，三山轮廓渐显，城墙雉堞间的火把燃成残红，映着守卒们面无血色的脸：甲胄歪斜，刀枪垂落，往日被皮鞭与恐吓逼出的悍勇，此刻尽数化为脚底抹油的惶恐。

城外东、南、西、北四路明军四万兵力部署分毫未乱：东路军赵通麾下七千兵马扼守东门，为攻城主力；西路军张勇率五千步卒封锁西山隘口，断敌西逃之路；北路军李嵩领五千人马紧逼北门；南路军三千临安府兵马由陈岳率领，本欲合围南门，奈何南门护城河水域宽广，无船无爬城器械难以强攻，此处攻防皆显松懈，并非明军主攻方向。昨夜接东路军加急军报——米拖土司援军两万在飞土渡口被适那所部阻击，赵璧又在鸡足哨石门坎设下第二道防线，怎奈米拖儿子米嗄狡黠多智，竟避其锋芒，分兵偷袭西路侧翼。军报传来，陈岳权衡再三，留一千老弱乡勇守营，亲率两千精锐星夜驰援。永安府南门城头也仅余一千临时拼凑的乡勇驻守，这一千人多是被强征入伍，家中亲人皆受昂贵盘剥，昨夜檄文传入营中后早已人心涣散，守卒或蹲坐城根窃窃私语，或倚着雉堞打盹，连巡逻都只是象征性走动，对城外明军动向毫无防备。更无人知晓，南门外三里处的芦苇荡中，正藏着一个从沙人寨明军大营悄然离去的身影——阿力。

而东门城头之上，适轻亲手点亮那三盏猩红的灯笼，又命人将早已备好的篝火引燃。火光冲天而起，正是约定好的明军入城信号。灯笼摇曳的光影里，她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番普遗留的银柄弯刀，眉目间不见半分柔弱，唯有决绝与冷厉。火光映亮城下，赵通大军的旌旗如林，马蹄声震彻四野，喊杀声随即响彻永安城的街巷。

就在明军潮水般涌入东门的刹那，适轻已转身走下城楼。她没有留恋这复仇成功的一刻，更没有与赵通汇合，只带着两名心腹侍女，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长嘶一声，便朝着东山方向疾驰而去。她此行，一是要与适那汇合，加固飞土渡口的防线，彻底阻断米拖土司的援军；二是要抢在昂贵之前，扼守住东山隘口，断了他投奔米拖的退路。她与昂贵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能让这个弑夫灭族的仇人，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阿力与杨喜本是为寻自蓬公子奔走安南，历经艰险将其救出后，一同归附赵通麾下，虽未正式编入明军建制，却因熟悉滇南山川地形、知晓昂氏部族内情，虽为赵通出谋划策，实则仍保有自由之身。他自幼生长在布笼村，只阿娥一个妹妹，当年父母作主，将阿娥嫁与昂贵，他虽不满昂贵的枭雄做派，却念及兄妹情分，始终未曾决绝关系。后来昂贵弑亲夺权、暴虐施政，阿力屡次想劝妹妹脱身，妹妹始终不愿离去。此番随自蓬、杨喜归乡，眼见明军合围永安，城破只在旦夕，又看清南门因护城河水宽难攻，攻防皆松，非主攻方向，守军懈怠，正是潜入与突围的绝佳时机，他既担心妹妹安危，又念及三十年姻亲之情，不愿见昂贵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竟在昨夜三更檄文发射后，趁大营夜深人静之际，骑马悄然离开，孤身一人潜向南门。

他深知赵通治军严明，擅自离营恐遭追责，可妹妹阿娥的面容、布笼村的旧事，终究让他狠不下心来。一路避开明军哨卡，借着夜色与芦苇荡的掩护，阿力绕至南门外侧，潜伏在密林中观察了两个时辰。他亲眼见南门守军半数以上聚在城根闲聊，口中满是对昂贵的怨怼与对明军的畏惧，更有几名士兵偷偷拆卸甲胄，显然早已无心守城；又望见城墙上的旗帜歪斜欲倒，巡逻的兵卒脚步拖沓，连弓箭都未曾搭在弦上——这般松散的防备，加之护城河水域宽广阻隔了明军攻势，此处果然攻防松懈，无人紧盯，正是入城的绝佳时机。更让他心头一松的是，他发现南门内侧城墙根下，有一处被杂草掩盖的排水暗道，竟未被封堵，恰好能直通府衙后街。

晨雾渐浓，将南门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阿力咬了咬牙，将战马藏在芦苇深处，解下背上的弯刀别在腰间，又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粗布头巾裹住口鼻，借着雾色的掩护，矮身冲到城墙下。护城河水波荡漾，雾气中隐约可见对岸城头的人影，却无人留意城墙根下的动静，这水域宽广的天险，此刻反倒成了掩护他潜行的屏障。他手脚麻利地拨开杂草，露出那处仅容一人爬行的暗道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没有丝毫犹豫，他俯身钻入暗道，暗道内狭窄逼仄，仅能容一人匍匐前进，两侧的泥土湿滑黏腻，不时有水滴从头顶滴落。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耳畔能听到城外明军的号角声与城内隐约的喧哗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妹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力终于从暗道另一端钻了出来，正是府衙后街的一条僻静小巷。巷内空无一人，远处传来零星的呼喊声与兵器碰撞声，显然城内已然大乱。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抹去脸上的泥土，辨明方向后，快步向府衙奔去。府衙外围的守卫早已溃散，有的弃械而逃，有的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竟无一人上前阻拦。阿力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后院，远远便望见火光冲天，府衙内已是一片狼藉。

此时的府衙后院，昂贵正焦躁地翻找奔走，面色狰狞如狂。他昨夜被城内骚动惊醒，听闻檄文传遍全城，气得砸碎了案上的玉器，如今明军四万合围，城内一万三千守军已溃散过半，他深知东门、北门、西门皆是明军主攻方向，唯有南门因护城河水宽难攻，攻防松懈，或许尚有突围之机，却苦于无人引路，正焦躁万分。他第一时间便想寻得适轻，可他翻遍前后院落，却始终不见适轻踪影，询问下人，只说半夜便未见踪迹，昂贵心中又急又怒，暗忖这妇人定然是叛离了自己。

廊下的阴影里，阿娥始终静立未动。她一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许尘土，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锦盒，指腹反复摩挲着盒面的缠枝莲纹——那是二十年前她与昂贵成婚时，兄长阿力亲手打造的陪嫁，里面装着二人早年的青丝结，还有昂氏部族的半幅旧舆图。而她身侧，阿彩正垂手而立，一身劲装，腰间挎着父亲赠予的短刃，眉宇间满是焦灼，却无半分怯懦。她并未归顺明军，此前答应赵通破父亲的龙马飞刀，本就是以“保父亲性命”为唯一条件，昨夜檄文传遍全城，她便知永安城破在即，当即悄悄潜回府衙，守在父母身边，只待寻得时机护着父亲突围。喊杀声已近在咫尺，火光映得阿彩脸颊忽明忽暗，她望着父亲焦躁的背影，心中暗暗立誓：纵使叛离明军，纵使背负骂名，也要护住父亲周全。

“阿彩！你还愣着做什么？”昂贵终于瞥见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起怒火，“莫非你也要学适轻那贱人叛我？”

阿彩猛地抬头，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哽咽：“爹！女儿只为保你性命！我怎会叛你？我……”她欲言又止，不忍将破龙马飞刀的真相告诉父亲。

昂贵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动容——他素来知晓这个女儿性情刚烈，却未曾想她竟会为了自己，甘愿与明军反目。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骤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

“妹夫！别找了！东、北、西门全破了！明军已合围府衙，再不走就死路一条！”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呼喊传来，阿力掀帘而入，神色凝重却目光坚定。他一身短打沾着尘土，腰间弯刀的刀鞘上还挂着几根暗道里的杂草，显然是历经波折才赶到此处。

昂贵见是阿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陡然燃起一丝希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如破锣：“阿力！你怎么会在此处？你不是随自蓬那小子归附明军了吗？难道……难道是自蓬派你来接应我的？”他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竟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念想。

阿力轻轻摇头，语气急促却坦诚：“妹夫，我是私自离营来的。我虽随寻自蓬公子归乡讨逆，却不忍见阿娥妹妹身陷绝境。赵通大军攻城志在必得，你断无幸免之理，我来只为带妹妹脱身，也算全了三十年兄妹情分。”他目光掠过廊下的阿娥与阿彩，眼中满是疼惜，“妹妹，阿彩侄女，跟我走，南门护城河水宽，明军无船无器械，攻防都松，那边不是主攻方向，守军也懈怠，正是突围的好机会！我带你回布笼村老家，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阿娥望着兄长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泛起泪光，轻轻点头：“兄长所言极是，乱世之中，安稳便是福分。”

阿彩却未立刻应声，只是看向父亲，神色带着一丝期盼——她只愿父亲能放下执念，保全性命。

“糊涂！”昂贵猛地甩开阿力的手，脸色铁青如铁，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嘶吼，“布笼村不过弹丸之地，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我昂贵一世英雄，岂能就此隐姓埋名？阿宁的公公，维摩土司米拖与我有姻亲之谊，他麾下有两万精兵，只要找到他，定能借兵复仇，夺回永安府！”

阿力眉头紧锁，急声道：“妹夫！你醒醒！适那在飞土渡口已拦下他两万援军，赵璧又在石门坎设伏，米拖自身都难保，如何能帮你？布笼村山高林密，民风淳朴，没人会追究你的过往，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我意已决！”昂贵眼神疯狂而坚定，“我要上东山找米拖土司，东山再起！谁也别想拦我！”

阿娥看着丈夫执拗的模样，眼中满是无奈，却终究不忍违逆：“兄长，你心意我领了。他既不愿回布笼，我便随他去东山吧，夫妻本是同林鸟，生死与共便是。”

阿彩也上前一步，沉声道：“舅舅，爹的性子你也知晓，他不会甘心的。女儿会护着爹娘，若真能借兵复仇最好，若不能，再另寻退路便是。”

阿力望着妹妹决绝的眼神，望着昂贵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罢了！我还是不放心你们三人上路！东山道险，且有散兵游勇作乱，我送你们到米拖土司的地界，再回布笼村！”

昂贵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哼一声，算是默许。阿娥眼眶泛红，哽咽道：“兄长，难为你了。”

阿力摆摆手，转身从马上将行囊中的干粮、水囊分与三人：“事不宜迟，这就动身！”

四人翻身上马，阿力在前引路，沿着暗道外的密林疾驰而去。晨雾之中，他们的身影朝着东山方向疾奔，却不知，适轻早已带着侍番勇一行二十余骑，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前头。两条人影，一先一后，同奔东山，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思——一个要护昂贵周全，一个要断仇敌生路。

与此同时，城中的阿堵正率三百余名心腹死守营地，忽闻土司府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知是昂贵已弃城而逃，顿时心如死灰。他望着步步紧逼的胡宗贵所部五千明军，听着营外震天的喊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高声下令：“土司已走，府衙已焚！我等守着这空营何用？点火！烧了它！与永安城共存亡！”

手下士兵闻言，纷纷点燃帐篷与粮草，火焰迅速蔓延，与府衙的大火连成一片。风助火势，浓烟滚滚，很快便席卷了整个城区，商铺、宅院、街巷尽数被引燃，永安城陷入一片熊熊火海之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与百姓的哭喊、士兵的呐喊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场乱世的悲歌。

东门城内，胡宗贵率五千主力已逼近阿堵的中军营地，见营中燃起大火，当即下令强攻。“逆贼休走！”胡宗贵一眼瞥见正欲突围的阿堵，弯弓搭箭，双臂发力，弓如满月，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阿堵咽喉。阿堵闷哼一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重重摔在地上，临死前仍圆睁双目，满是不甘与怨毒。主将一死，残余三百余名士兵彻底溃散，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高呼“饶命”。

赵通与李嵩、张勇在府衙前汇合时，大火仍在燃烧，土司府衙除了前厅幸存，已化为一片焦土，燃烧的梁柱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烬。三路明军共一万七千人马沿街肃清残敌，归降的士兵越来越多，百姓们在明军的保护下，纷纷逃离火海，有的捧着少量家当，有的扶老携幼，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庆幸。他们自发为明军指引藏匿的逆党余孽，口中反复念着“檄文昭彰，自蓬公归乡”，对这场终结暴政的大火，既有痛恨，也有对新生的期盼。

片刻后，两拨探马先后飞驰来报。

第一拨探马高声道：“启禀大人！适轻夫人点亮红灯笼后，已率番勇等快马奔往东山，言称要与适那将军汇合，阻断米拖援军，扼守隘口断昂贵退路！”

第二拨探马随即禀报：“启禀大人！昂贵携妻女、阿力，由南门暗道突围，亦往东山方向逃窜，欲寻米拖土司汇合！”

众将闻言，纷纷请命：“大人！末将愿率轻骑追击，定将昂贵逆贼擒回！”

赵通却抬手止住众人，他望着东山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道：“不必追了。阿彩姑娘破龙马飞刀，曾与我有约，需保全其父性命。再者，适轻夫人先行一步，定能牵制昂贵与米拖，我等只需坐镇永安，安抚民心，静观其变即可。放他们去吧。”

众将虽有不解，却也不敢违令，只得躬身领命。赵通心中清楚，乱世之中，留一分余地，便多一分变数。他望着府衙残垣与城中大火，暗暗立誓，定要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却未曾想，命运的安排，远比刀剑相向更为离奇。

正是：

檄箭飞传破敌盟，红灯高挂引王旌。

功成身退归林壑，不负青山不负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