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3年的秋天来得早了些。</p><p class="ql-block"> 张扬感觉剑桥的秋天比北京的秋稍凉。北京的秋有八达岭的红叶在燃烧,而剑桥大学,不但爬山虎叶子全红了,夏天开的那些花儿更已凋谢全尽。无景可代,只有书本上那蚂蚁一样密集的英文聊以自慰。有时候看累了,他心底总有一股莫名其妙浅浅的惆怅。</p><p class="ql-block"> 图书馆里流淌着安静的时光。旧图书的纸张气味混合着窗外草地的青草味儿,习惯了,有时会让人觉得像打开瓶盖的香槟飘散出来的芬芳。张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半导体物理》已经翻到了一半。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着窗外出神。</p><p class="ql-block"> 此时祖国北京的秋天,应该是层林尽染,到处都是游人,而他的故乡南国,田野上依旧花香如月色轻洒……</p><p class="ql-block"> 他抿嘴静静地想着,又微微一笑。</p><p class="ql-block"> "Excuseme,is this seat taken?"(“打扰一下,这个座位有人吗?”)一句甜美的女声将他的眼神从窗外移回馆内。</p><p class="ql-block"> 张扬抬头,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站在他的座位对面,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整个身影仿佛是一幅光研磨出来的精美艺术品。</p><p class="ql-block"> 她穿着素色的连衣裙,有神秘的光彩从她的身上不断地散发。天啊,她实在太像一只飞临他身边的白天鹅。他捏了一下自己,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p><p class="ql-block"> "No,please."(“没有,请坐。”)张扬用略带口音的英语羞涩回答,同时迅速收起了自己摊开的笔记本。</p><p class="ql-block"> "Thank you."(“谢谢”)姑娘放下书,张扬注意到最上面一本是《Dream of the Red Chamber》,曹雪芹著的《红楼梦》的英文译本。</p><p class="ql-block"> “真没想到,林黛玉也跑来英国剑桥大学悲秋了,不会又是和贾宝玉闹别扭了吧。”逐渐镇定下来的张扬打趣地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 姑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你是在说中文?”</p><p class="ql-block"> “我就是来自中国的中国人啊,说的当然是中文。”张扬忙站起来,指着对面的座位请姑娘入座,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张扬,物理系的。小姐,很高兴认识你。”</p><p class="ql-block"> “我是Diana Davidson,文学系的。”她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你可以叫我戴康娜,我的中文老师送我的汉名。”</p><p class="ql-block"> “你这几本书好像都是关于中国的,比如《红楼梦》,比如《马可波罗游记》。你特别喜欢中国吗?”张扬有点好奇地望着面前这个天使一般的美姑娘。</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平时梦里见到最多的,就是在中国游览的情景,比如书中说的北京八达岭,烟雨江南,桂林山水……”</p><p class="ql-block"> “那你去过中国吗?”</p><p class="ql-block"> “没有啊,要不,你以后回中国时,带上我这只好奇猫呗。”说罢,戴康娜朝张扬咯咯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你说话语气也带着十分的中国味道呢,像曾经在中国生活过一样。”</p><p class="ql-block"> “你的夸奖令我十分荣幸!以后我更要去中国了,以证明我不是假中国货。”戴康娜开着趣味的玩笑说。</p><p class="ql-block"> 戴康娜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磁性,似乎有一种花的味道。张扬知道是什么花,却没对她说出来。他发觉属于理工科的自己,在戴康娜面前,那潜伏的文艺气质又被激活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图书馆像一片花田,张扬和戴康娜这对小蜜蜂自从飞临又恰好结对相谈后,淡淡的时光,便被酿出甜蜜的芬芳来。</p><p class="ql-block"> 鬼使神差一样,每个黄昏或整个假日,张扬不由自主的走向图书馆的小路。而当他抵达时,刚抬头,便瞧见戴康娜在他们曾经比邻而坐的座位上,摆几本书“占”好了位置。她坐一边,空着一边。张扬没到时,座位上“坐”着窗外透进来的煦暖的阳光。</p><p class="ql-block"> 而她,依旧像王室公主那样,高贵,娴静,优雅。彼此碰眼一视后,笑靥便开在那淡淡书香里。</p><p class="ql-block"> 张扬发现戴康娜对中国文化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而戴康娜则被张扬身上那种东方人特有的内敛含蓄所吸引。他们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从曹雪芹《红楼梦》到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从北京的驴打滚到维多利亚海绵蛋糕。</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戴康娜忽然说,“扬,我们换个环境,去校外的利物浦街,听说那儿有一间MOT咖啡馆,味道不错。”</p><p class="ql-block"> “好啊,也许那儿也会有我的中式咖啡。”</p><p class="ql-block"> “中式咖啡?我怎么没听说过?”</p><p class="ql-block"> 戴康娜这个地道伦敦人有点惊讶。</p><p class="ql-block"> “现在先不告诉你。”张扬诡秘地说。</p><p class="ql-block"> MOT咖啡馆位于利物浦街道中心,整个装饰设计富于秋天的味道。红枫叶状的装饰叶子点缀在几面墙上,墙角种着叶子金黄的竹子,吧台流线形弯曲着。</p><p class="ql-block"> 西欧人喜欢红色的不多,可见店主是一个挺有个性的人儿。</p><p class="ql-block">戴康娜非要自己做东请张扬一次。她自己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咖啡,便问张扬:“扬,你喜欢喝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需要店家单独提供一杯沸腾的开水,点心你随便点。”</p><p class="ql-block"> “开水?你要趁热消毒舌头?”戴康娜惊讶地睁大眼睛。</p><p class="ql-block"> “等会儿你认真观看就行。”张扬做了个鬼脸。</p><p class="ql-block"> 店员送来了一杯沸水,端到张扬面前,离开时还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扬没理会,顾自从口袋里拿着一包东西,里面是黄白色卷状的小粒。他手执了一撮,倒入热开水中。</p><p class="ql-block"> 只见那些淡黄的小粒儿在杯中浮了片刻,便慢慢如绻缩的舞女般舒展开四肢,轻盈地在水中旋转,接着形成一朵朵花蕾的形状。而原本已飘散着醇厚咖啡味道的空气中,如窗外吹进一股田园的风,清新里是醉人的甘甜。两股味道组合在一起,把戴康娜几乎熏醉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什么咖啡品种?我怎么没见过?”戴康娜不相信眼睛似的瞪着张扬。</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咖啡,这是我故乡盛产的茉莉花,它开的时候非常雪白,像刚下的飞雪一尘不染。它的花香是自然界所有的花朵中最醇厚最吸引人的,像我的故乡,和我的祖国那样独一无二。它象征着圣洁的感情,象征温暖的爱。”</p><p class="ql-block"> “这花需要特别严格的生长环境吗?”</p><p class="ql-block"> “茉莉花在我的故乡是随便生长在野外田地上的,无惧雷雨台风,烈日酷暑。”</p><p class="ql-block"> “我不喝卡布奇诺咖啡了,我就要这杯中国咖啡。”戴康娜忽然伸手就把茉莉花茶抢到她自己面前,笑着把卡布奇诺杯推到张扬面前,“这个比较适合来英留学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张扬被戴康娜的动作给弄笑了,“你知道吗?我的故乡还有一首好听的歌儿在赞美它。”</p><p class="ql-block"> “I love you,扬,你得把这首歌送给我,要不,这我就不配喝中国咖啡了。”</p><p class="ql-block">戴康娜痴痴地望着张扬。</p><p class="ql-block"> 张扬微微一笑,便轻声唱起了《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p><p class="ql-block"> 戴康娜听得入迷,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太美了!太好听了!这首歌在唱什么?”</p><p class="ql-block"> “它唱的就是我家乡的花儿茉莉花,洁白芬芳,就像...”张扬突然停住了,看着戴康娜金色的长发和明亮的眼睛,笑道,“就像你一样。”</p><p class="ql-block"> 戴康娜的脸微微泛红,随即嘴巴一嗔:“那你可以不把我送给别人家吗?就藏在你的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愿意承受你的热力浸泡,在你的沸腾中跳舞。”</p><p class="ql-block"> 张扬悄悄地凑近戴康娜,小声地说:“藏在口袋容易压皱花,还是贴在我的脸上吧,有阳光落在我头上,就有花香吸进我的鼻,我的心。还有,我以后就要叫你茉莉花。”</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茉莉小姐”成了张扬对戴康娜的专属称呼。</p><p class="ql-block">时光一如剑桥大学的粉红色樱花,开了又落,美美地撒了一路。他们的爱恋也如大不列颠的北海那般湛蓝辽阔。</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戴康娜抿了一下嘴,甜甜地对张扬说,“扬,我带你去一个重要的地方,认识最重要的人。”</p><p class="ql-block"> 戴维森一家位于剑桥郊区的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别墅里,花园里种满了各色鲜艳的玫瑰。戴维森特别亲近自然,院子还布置了类似中国江南的小桥流水微缩景观。张扬估计是戴康娜给她父亲出的主意。</p><p class="ql-block"> “爸爸,这是张扬,我跟您提起过的那位中国朋友。”戴康娜挽着张扬的手臂介绍给父亲。</p><p class="ql-block"> 詹姆斯·戴维森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绅士,蓄着两撇如山羊角的花白胡子,眉宇间透着睿智的气息,举止投足间非常富于涵养优雅。怪不得戴康娜这么优秀,是父亲影响了她。他在伦敦经营着一家电子元件贸易公司,在英国商界颇有名气。</p><p class="ql-block"> “欢迎你,年轻人。”戴维森先生握住张扬的手,“康娜说你是个半导体天才,你英俊的样子令我相信她的眼光。”</p><p class="ql-block"> “您过奖了,我只是个来自中国的普通留学生。”张扬谦虚地回答。</p><p class="ql-block"> 晚宴上,戴维森先生对张扬的专业表现出了浓厚兴趣。“据我所知,中国在半导体领域起步较晚,不可否认未来的发展潜力也非常巨大。不过...”他啜了一口红酒,看了张扬一眼继续说,“目前半导体最先进的技术和生产线都在西方,中国在此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可否告知?”</p><p class="ql-block"> 张扬一时语塞。他知道留在英国发展,未来会无限美好,何况他知道自己深深爱上了戴康娜,可他的内心,还有一个没和人说过的愿望。他转头看了戴康娜一眼,刚想说话,便被戴康娜伸手阻止了。</p><p class="ql-block"> “爸爸!”戴康娜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扬才来英国不到一年,还在修专业课中,您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了。”</p><p class="ql-block"> 席间的戴维森夫人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扬,康娜说你教她唱了一首中国民歌?我们两个老人也很有兴趣,你能给我们表演一下吗?”</p><p class="ql-block"> 在戴康娜夫人期待的目光下,张扬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那首熟悉的《茉莉花》……</p><p class="ql-block"> 戴康娜随后用不太标准但充满感情的声音唱和。歌声中,张扬注意到戴维森先生那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见他微微地朝自己点了点头,便明白这个英国绅士在想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圣诞节,是张扬第一次在国外过地道的当地节日。戴康娜带他体验了传统的英国家庭圣诞——装饰圣诞树、烤火鸡、交换礼物。在槲寄生下,张扬将戴康娜紧紧地搂住。他们的心跳像湍急的流水一样在溪中奔流着。片刻之间,张扬那炙热的嘴唇如鱼儿钻入草丛,而戴康娜那涂着蓝色唇膏的小嘴张开着,如一朵在水边美丽摇曳的蓝草花……</p><p class="ql-block"> “扬,我爸爸很喜欢你。”事后,戴康娜靠在张扬肩头轻声说,“他说如果你愿意,毕业后可以安排你进入ARM工作。”</p><p class="ql-block"> ARM是当时英国最负盛名的芯片设计公司,这样的机会对任何一个电子工程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张扬感到脑海一阵眩晕,既因为戴康娜的话,也因为刚才如火的热吻。</p><p class="ql-block"> “我会认认真真考虑的,为了您,也为了我的梦。我不会辜负您的。”他把戴康娜搂在怀中,望着满天星辰柔情地说。</p><p class="ql-block"> 月色如水,轻轻洒着。晚风似诗,声声拂心。</p> <p class="ql-block"> 1995年夏天,张扬回国探亲。出国两年后,北京的变化让他惊讶——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街头巷尾洋溢着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活力。但当他走进中关村的一家电子市场,试图购买一些半导体元件时,却感受到了无形的壁垒。</p><p class="ql-block"> “这个型号没有,被禁运了。”店主无奈地摊手,“现在国内搞芯片研发可不容易,西方国家对我们封锁得很严,提供给我们的都是人家低端淘汰不要了的,先进的芯片不要说用,连看都得他们先点头,唉。”</p><p class="ql-block"> 不独立自主制造就会被人卡脖子,像戴套的驴,一辈子只能替别人跑山地拉货,累死一生。</p><p class="ql-block"> 张扬感到无尽的窒息。街道两边的高楼再高,如没有占领科技制高点,都经不住一阵疾风猛吹。</p><p class="ql-block"> 就在张扬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张扬?真的是你啊,你回国了?”</p><p class="ql-block"> 转身的瞬间,张扬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消瘦的男人正是他高中时的同桌李胜一。曾经的李胜一结实壮硕,是校运会的健将,此刻却像脱相了一般,外衣都如女孩的连衣裙一样,风一吹便拂拂作响。</p><p class="ql-block"> “胜一?你怎么瘦得这么憔悴?是生病了吗?...”张扬注意到李胜一的眼睛红肿,眼圈黑得像在皮下埋入了一副黑眼镜框。</p><p class="ql-block"> 两人进入了一家小饭馆里,李胜一对张扬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和妻子从清华毕业后一同加入了刚成立的国力芯片设计公司。由于长期以来,国内的高端芯片全部依赖西方国家供应,造成了当前芯片设计制作技术基础差,设计能力远远落后西方好几代,连生产低端芯片的设备自己也无法制造。别人封锁所有的高端技术,一穷二白下的芯片制造梦,要成功难于登天。</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前的一天,李胜一的爱人从渠道获悉某外贸公司通过他国取得一批中端性能的芯片,虽然不是最高端的,但对于艰难摸索中的他们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帮助少走很多弯路。可是,在李胜一的爱人兴冲冲开车出门去外贸公司争取这个芯片样版时,半途中一辆因醉驾而失控的车辆,把爱人连人带车冲下了路边的大江再也没有上岸……</p><p class="ql-block"> “不好意思,是我触动了你心中最痛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芯片,你们就不会这样。”</p><p class="ql-block"> “是啊,所以我无法放下啊。如果完成不了芯片梦,我怎么去她的墓前告慰她?每一晚我她都来到我的梦中,问我又攻克了几个难关……”</p><p class="ql-block"> 往事如昨已成忆,李胜一哽咽得说不出话,泪水犁破了原先憔悴的脸,勾勒出痛苦挣扎的形象。</p><p class="ql-block"> 张扬一边紧咬嘴唇控制自己,一边轻拍李胜一的背,让他舒缓一下情绪。</p><p class="ql-block"> “这个事业无论怎样我不能停下来,为了我的爱人,也为了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未来。”李胜一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张扬震撼的执着,“你知道现在国际社会对我们实施的技术封锁有多严重吗?我们连最基本的设计软件都拿不到正版。可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自己搞出来!”</p><p class="ql-block"> 李胜一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路图和算法。“这是我们正在设计的数字信号处理器,如果能成功,将填补国内空白。”</p><p class="ql-block"> 翻动那些页面,张扬看到了无数修改的痕迹和反复计算的公式。其中一页的角落,贴着李胜一与妻子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夫人笑容灿烂,充满阳光与青春,宛若此刻就在旁边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扬。”李胜一握住张扬的手,“国家现在特别需要你我,你能留下来帮助我吗?我爱人走了,我现在是孤军奋战,独自行走在黑夜中。”</p><p class="ql-block"> 李胜一此时就像浩瀚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太需要一滴水的滋润了。</p><p class="ql-block">张扬鼻子一酸,他沉默了一会,才抬头对着李胜一说:</p><p class="ql-block"> “实不相瞒,我心中也有和你一样相同的愿望,但我如今在英国也有一个感情很深的姑娘。如果没有我,她可能会……”张扬还未说完这话,就看见李胜一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p><p class="ql-block"> “也是,人家也需要你回英国去照顾,那祝福你们吧。”李胜一举起代酒的水杯一饮而尽,转头望了外面熙熙攘攘的马路,郁郁寡欢不再说话。</p><p class="ql-block"> 而张扬只好目不转晴地盯着桌子面的一圈木纹,用指尖摩挲着。时光渐渐变凉了。</p> <p class="ql-block"> 回到英国后,戴康娜敏锐地察觉到了张扬突然话少了很多。究缘由只知道他遇到了一个老同学,至于内情,他没有说,她也不想碰触他的心,所以也没有多问。</p><p class="ql-block"> 九月的一个周末,戴康娜的母亲突发肺炎住院,整天咳嗽不止,吐大量的白痰。张扬陪她在医院守了整整两天,可医生打了很多抗生素后,病情仍是不见好转,反倒身体越来越差。</p><p class="ql-block"> “可不可以让你母亲试一试中药?伦敦唐人街有中药馆,多年前我母亲犯过与你母亲一样的病,也是用了很多西药一直不好,最后服几剂中药就好了,刚好我还记得这个药方。”</p><p class="ql-block"> “中药?有用吗?先进的西药都治不好的,难道那些花草可以?”虽然对中华文化兴趣浓厚,但涉及母亲的健康,戴康娜还是很不放心。</p><p class="ql-block"> “试一试,如果没有用的再用回西药。那副药方绝对安全的,不用担心加重病情。”</p><p class="ql-block"> 征求了戴维森和夫人的意见,她同意试一试。服药两天后,戴维森夫人很快转好,直赞中药真神奇。</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扬。”疲惫的戴康娜靠在张扬肩头,“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看着病床上虽已好转但体力仍很虚弱的戴维森夫人和身边憔悴的戴康娜,张扬内心涌起一股保护欲。为了她,也许英伦大地再也无法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但当夜深人静,李胜一那句“国家需要你……我现在孤军奋战。”的话又常在张扬耳边回响。就为了小小的一颗芯片,这一对人中龙凤一齐扑在极其简陋的实验室里。当家遇变故,李胜一忍住巨大的悲痛扛过所有的担子。只是为了一口气,为了一个民族能够站起来。同样负有责任的自己,却在英伦大地上的泰晤士河畔,陷于儿女情长……</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失眠。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前,品尝着变凉了的茉莉花茶,望着遥远的东方直到天色发白。</p><p class="ql-block"> 毕业典礼前夕,戴维森将张扬叫到了书房。</p><p class="ql-block"> “扬,我一直很欣赏你。何况又是你治好夫人的病,医院的医生实在太糟糕了。”他开门见山地继续说,“我知道康娜那么爱你,作为父亲,我更希望女儿一辈子幸福。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保证你的事业会有很好的发展。”</p><p class="ql-block">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张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片雄鸡形状的位置上,似乎也看见了故乡的名字和那老屋外连片的茉莉花海。</p><p class="ql-block"> 戴维森先生的案桌上有一件芯片模型工艺品,此刻发着闪闪的亮光。</p><p class="ql-block"> “谢谢您的好意,戴维森先生。”张扬抬头认真地说,“剑桥有我一生里最美好的故事,比我的前辈徐志摩的故事还要动人!但我毕业后必须回到祖国去!”</p><p class="ql-block">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为了那个女孩吗?康娜说你遇到了一个老同学……如不是,按目前中国的半导体行业水平状态,回国也是委屈你的才华呀。”</p><p class="ql-block"> “不是。而且我上次回国时遇到的那个同学是男的,他代替不了康娜。”张扬摇摇头后又望着戴维森动情地说,“是因为我的祖国现在特别需要我。就像...就像二战时您的父亲可能选择过的那样,相信那时他可能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只要是为了国家。”</p><p class="ql-block"> 戴维森沉默良久,最后才缓缓地说:“你是个有原则的年轻人。但请记住,选择回国意味着牺牲。以你的才华,留在英国,你就像天上的雄鹰一样拥有无垠的天空。如果归国了,中国那片贫瘠的半导体沙漠,只会让你变成一头干瘦的骆驼。”</p><p class="ql-block"> “谢谢您的提醒。但我会让骆驼在无垠的沙漠中留下坚实的脚印,给长途跋涉的人指引前面绿洲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戴维森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最后又朝张扬竖起大拇指。</p><p class="ql-block"> 他拿起案桌上的芯片模型,放在一只精致的盒子里,离开座椅走到张扬面前,“这个我送给你。我无法给你一颗真正的高端芯片,但我祝福你有朝一天把它变成一颗能使用的真正的高端芯片。”</p><p class="ql-block"> “谢谢戴维森先生,我会记住您。”张扬接过礼物,紧紧地和戴维森握手辞别。</p><p class="ql-block"> 毕业典礼那天,戴康娜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金发上别着张扬送她的茉莉花发卡。在众人的掌声中,他们相拥而泣。</p><p class="ql-block"> “扬,你一定要走吗?每个夜晚里我将是那么孤独……”戴康娜的声音颤抖着。</p><p class="ql-block"> 张扬点点头,小心地擦去戴康娜眼角的泪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朵茉莉花。“这是送给你的。每次你看到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我也会在故乡,亲吻每朵盛开的茉莉,就像亲吻你的脸一样。”</p><p class="ql-block"> “扬,你还会回来吗?我将一直在剑桥大学的图书馆里等你。”</p><p class="ql-block"> “会的,只要你还在英国,在剑桥图书馆。”</p><p class="ql-block"> “我会等你的。”戴康娜紧紧握住书签,“无论多久。”</p><p class="ql-block"> 1996年5月15日,希思罗机场。</p><p class="ql-block">戴康娜和张扬站在安检口前,周围是匆匆而过的旅客和此起彼伏的广播声。</p><p class="ql-block"> “扬,你最终还是丢下我了,但我不拦你。希望你记得北海蓝色的海浪和岸边看鸟的女人……记得给我写信。”戴康娜强忍泪水,“我会每天检查邮箱。你在故乡亲吻茉莉花时轻手点,因为我在大西洋岸边也会痛。”</p><p class="ql-block"> 张扬捧起她的脸,最后一次凝视那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睛:“茉莉小姐,无论我在哪里,每当闻到茉莉花香,我都会想起你。”</p><p class="ql-block"> 登机广播响起,张扬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p><p class="ql-block"> 飞机穿越云层,张扬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英伦大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戴康娜在他登机前给他的一封信和一张他们在剑桥大学校园里的合影。</p><p class="ql-block"> 北京国力芯片设计公司。李胜一如常大早来公司上班,刚到大门就愕然愣住了。张扬肩挂着一个行李包站在晨光中,望着他微微一笑。</p><p class="ql-block"> “这儿可是沙漠,不是泰晤士河畔啊。”李胜一笑道。</p><p class="ql-block"> “我是骆驼,注定一辈子在沙漠中寻找绿洲。”</p><p class="ql-block"> 张扬每天忙得没有时间抱怨无空调的工作环境,忘了自己是个活人。当夜深人静,疲惫不堪时,他就会拿出戴康娜的信件读,人又重新来了精神。信纸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优雅的斜体英文间有几处还用中文写上“我爱你”三个字。</p><p class="ql-block"> 1997年底,他们的团队终于开发出第一颗自主设计的数字信号处理器芯片。</p><p class="ql-block">庆功宴上,李胜一举杯致词:“为了我们的中国芯,伙伴们,干杯!”</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一饮而尽,只有张扬端着酒杯默默出神。他想起了剑桥河畔的下午茶,想起了戴维森家花园里盛开的玫瑰,更想起了那个叫他“扬”的金发姑娘。</p><p class="ql-block"> “你想她了?那是多好的一个英国公主啊。”李胜一踱步坐到他身边。</p><p class="ql-block"> 张扬点点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不申请让她来中国?只要你俩在一起,就没有这些苦恼了。”</p><p class="ql-block"> 张扬一声苦笑:“她父亲绝不会同意的。而且...”他环顾四周简陋的实验室,“来我们这里,我能给她一个富家公主什么呢?我们通宵达旦地计算图纸?还是一边挡漏雨一边速食面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不知何故,戴康娜的信从开始每周一封,逐渐变成每月一封,最后完全中断,张扬发出的信也大多石沉大海。张扬心里估计,戴康娜一定是组建了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也许,她正和她的丈夫与孩子在剑桥河边,倾诉她在那个图书馆里看到了一个关于中国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2007年的一个春日,张扬在办公室意外接到一个国际长途。</p><p class="ql-block"> “扬?是你吗?”电话那头,戴康娜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p><p class="ql-block"> “茉莉小姐!”张扬激动得几乎握不住话筒,“你还好吗?我已好久……”</p><p class="ql-block"> “我找到了你以前在剑桥留学的同学,辗转要到了你现在这个号码。”戴康娜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前些年去世了,妈妈也……我现在是一个人。十多年里,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世界,我的生命几乎枯萎了……所以我停止了给你发邮件,我怕我的不幸会影响到你的事业。但我现在特别想听到你的声音,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张扬的心揪得更紧了,他的那些想当然全是错的。他焦急地说:“我马上申请去英国探望你!”</p><p class="ql-block"> “扬,不,不用了。”戴康娜抽噎着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很好。我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专门售卖中国文学。还有...我自学做茉莉花饰品,我研究它们的时候,就像抚摸在剑桥大学时青春的你。”</p><p class="ql-block"> “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干嘛自己苦自己?”</p><p class="ql-block"> “不了,英国的男人不像你,拥有成片的茉莉花。爱是多么圣洁,我拒绝乌黑的东西来玷污它……就算你现在已经有了美丽的中国姑娘。”</p><p class="ql-block"> “康娜,扬现在还是剑桥大学图书馆里的那个扬,只是收容了更多的岁月。”</p><p class="ql-block">电话两端,两人沉默良久。</p><p class="ql-block"> “扬,你后悔吗?我以为你已经有了中国妻子和宝贝。”戴康娜声音如弦颤抖。</p><p class="ql-block"> 张扬望向窗外繁华的街道,又看了看桌上最新的芯片设计图:“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我也像你一样,只为一个人活着。寂寞时,我会在故乡看到成片的茉莉花,茉莉花蕾中立着美丽的你。茉莉公主,那你呢?现在后悔吗?”</p><p class="ql-block"> “我也不后悔。”戴康娜轻声回答,“爱过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我的生命原来全是一片荒芜,是你让我盛开了芬芳的茉莉花。”</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真的想立即去伦敦找你。”</p><p class="ql-block"> “扬,你还是别来了。时光已经将我变成一朵枯萎的茉莉。你要摘只能摘花刚开时,但时代让你我错过了。其实回忆也很美啊,像茉莉花茶,尝过一次,余生就香了。但我期待每礼拜与你通一次长途,我不能缺少你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康娜,你想冰冻自己,让当年岁月一直新鲜?”</p><p class="ql-block">对方一直沉默。</p><p class="ql-block"> 张扬仿佛看到伦敦剑桥的上空堆满乌压压的云层,只要一声闪电,戴康娜就会下起倾盆大雨……</p><p class="ql-block"> 挂断电话后,张扬独自一人来到天台。五月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月季的香气。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剑桥图书馆里,那个询问他座位的金发碧眼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又多少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剑桥大学图书馆。一个满头银丝手拄拐杖的老太太坐在近窗的位置上,她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茉莉花针。她揉了一下眼,望着那扇彩绘玻璃窗静静地呆着。忽然,一个年约二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坐在她对面,对她微笑了一下便坐下来翻开一本半导体书籍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年轻人。年轻人有点疑感,只好拿出挂包里的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饮着消除尴尬。</p><p class="ql-block"> “剑桥有茉莉花茶卖么?”老太太兴奋地问年轻人。</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去中国留学攻读无人机技术毕业时,我的中国同学送给我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说。</p><p class="ql-block"> “中国的半导体技术现在这么先进了?”老太太非常惊讶。</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非常了不起,现在已经开始甩开了曾经的世界科技巨头。”</p><p class="ql-block"> “这里面一定有他的功劳,他没有辜负时代,也没有辜负我慷慨的爱!我也有他送给我的一首歌。”</p><p class="ql-block"> 语毕,老太太轻声地吟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p><p class="ql-block">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像绒毛一样落在她颤动的嘴唇上,而年轻人痴痴地倾听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