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象赋——破散曲“理趣”之幻壁

黑山鬼窟

《定风波·理象》

（依《钦定词谱》正体，双调六十二字）

漠漠寒江冻老鸦，枯藤吞月夜如痂。

千载兴亡皆作饵，垂泪，钓竿提起是空槎。

可笑浮生争腐鼠，谁睹？槐根蚁梦散成沙。

莫问玄言深几许，归去，一蓑雨细著萍花。

***

《理象赋》

——破散曲“理趣”之幻壁

序曰： 寒江锁雾，枯藤啮星；人间万相，不过钓叟手中半缕残纶。

观夫散曲所谓“理趣”者，何物耶？逆旅文客，蘸血泪写桃花符；漏舟醉侯，裂肝胆煨黄粱炊。其言“虚无”，实惧青蝇竞血之惨烈；其绘“险恶”，乃畏白蠹蚀梁之无声。故《庄子》云“哀莫大于心死”，此辈却以心死为甲胄，以自欺为金丹——遂将酸楚之涕，调作墨汁；佯狂之态，塑成金身。呜呼！此非“理”也，乃困兽舔伤之呜咽，断蓬避风之蜷缩耳。

若剖析其肌理：彼“象”如败絮，“理”若浮沤。玄言诗之“象”，乃天地熔铸之秘钥（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叩之可闻大道回声；宋诗之“象”，乃冰山浮海之锐角（如“不识庐山真面目”），潜窥乃见哲思深渊。而散曲之“象”何如？不过市井赌局之骰点，勾栏胭脂之残渍——马致远《秋思》列枯藤老树，非为观天地生机，实叹身世如刍狗；张养浩《潼关怀古》聚峰峦波涛，非究历史律动，只泄愤懑似沸鼎。其“象”不渡人至“大象”，反锢人于牢阱；其“理”不开凿智慧，反浇铸郁垒。此正如佛家斥“执幻为实”，道家嗤“守鬼哭为仙乐”。

再溯渊源：何至此耶？盖宋明理学缰锁既成，文人脊椎渐酥。魏晋名士临刑犹奏《广陵散》，唐宋贬客瘴江尚种橘千株——彼等之“理”，是淬火之剑，虽折犹鸣。至元明曲家，既失庙堂之位，复乏江湖之勇，遂将《老子》“和光同尘”曲解为犬儒盾牌，把《庄子“曳尾涂中”矮化为苟活符咒。昔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辍；苏轼谪居海南，载酒探黎——真通达者，苦难反成炉火，炼出明月襟怀。今散曲“理趣”，竟以炉灰敷面，自诩“看破”，实未“看透”；自矜“清醒”，恰是昏睡。

至若跨域互镜：西方悲剧，激荡命运抗争之勇（如普罗米修斯盗火）；东方禅偈，穿透表象执着之障（如“青山原不动，浮云任去来”）。散曲“理趣”竟居两者之隙——无悲剧之血性，缺禅机之超然。然奇妙者，恰此孱弱“理趣”，反照文明痼疾：当个体精神脊梁被体制碾为齑粉，其“美学”必显病态之媚。昔秦皇焚书，汉武独尊，盛唐气象犹存李杜锋芒；及至明清文字狱森严，竟连关汉卿《窦娥冤》之怒啸，亦化《牡丹亭》之梦呓。故散曲“理趣”，实为时代精神骨折之X光片——观其“非理性”，恰见理性如何被阉割；味其“自足情”，方知自由如何被调教成笼鸟啁啾。

嗟乎！黄叶坠池，涟漪妄称般若；锈剑埋冢，铜绿伪作青霞。今揭此“理趣”面甲，恍见：

枯藤非藤，是文人蜷曲之脊骨；

寒江非江，乃历史冻结之泪腺。

大幻灭处，或藏真觉醒之胎动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