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艺术一条街

小博士博览

<p class="ql-block">冬日周末,石门艺术一条街的风里裹着清冽的松香与木屑微尘。我裹紧围巾拐进街口,青砖墙缝里还嵌着未化的薄雪,而沿街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已蒸腾起暖黄的光晕——那光里浮着木纹的影、石粉的雾、还有未干的漆痕,像一条缓缓呼吸的艺术脉搏。</p> <p class="ql-block">走到街心广场,那座岩石堆叠的微型山峰雕塑又在等我了。它不声不响立在“山清水秀”的陶瓷底座上,石块咬合处留着粗粝的凿痕,却偏偏生出山势的呼吸感。前两天下过雨,石缝里沁出湿漉漉的青苔,一只麻雀正踮脚跳过底座花纹,翅膀掠过“山清水秀”四个字时,我忽然觉得,这哪是雕塑?分明是石门人把整条街的山气,悄悄凿进了一方天地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假山与水池的组合更显巧思。水池边缘刻着“云影天光”四字,字口被水流磨得温润,池面浮着几片银杏叶,倒映着假山嶙峋的轮廓。一辆蓝车静静停在池畔,车窗映出山影与树影的叠印——原来艺术从不端坐展厅,它就停在街边,映在车窗里,浮在水面上,等你低头一瞥,便把整座山的清气,渡进你袖口的风里。</p> <p class="ql-block">转进“松风阁”木雕坊,观音像正坐在窗边光里。她没披金戴玉,就那样合十静坐,木纹顺着衣褶自然垂落,像山涧溪水在青石上走的路。老师傅说,这料子是老榆木,树心裂了一道缝,他顺势雕成衣袖飘举的弧度——原来最妙的刀法,不是削去什么,而是听懂木头自己想说的话。</p> <p class="ql-block">隔壁“听松庐”里,老匠人正给一尊木雕老人修须。胡须不是刻出来的,是顺着木纹丝缕分出的细丝,用砂纸一点点“醒”出来的。老人垂目沉思,眉骨处木色略深,像被岁月晒出的阴影。我蹲下身,看见底座背面刻着小字:“癸卯冬,石门街第七十二刀”——原来时间不是刻在日历上,是刻在木纹里,一刀,一痕,一冬。</p> <p class="ql-block">弥勒佛在廊下笑得最敞亮。光头圆润,耳垂厚实,肚子上还留着木料天然的结疤,像一枚温润的印章。他袍子上的云纹不是画的,是木匠用弯刀顺着年轮走势游出来的。我伸手轻碰那衣褶,指尖传来微糙的暖意——这笑不是供在高处的,是石门人把日子过热乎了,才雕得出这样坦荡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走到街尾玻璃艺廊,那件透明雕塑在冬阳里浮着淡青光晕。它细长微弯,像一截凝住的溪水,又像未写完的诗行。底座是深色老榆木,木纹与玻璃的冷光撞在一起,竟不打架,倒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留白。店主说,这料子是回收的旧窗玻璃,熔了七次才透亮——原来最清澈的表达,往往要经过最滚烫的重来。</p> <p class="ql-block">拐角花窗下,一只木雕兔子蹲在青砖上。耳朵竖得精神,眼睛是两粒温润的胡桃木,眼尾还留着木纹天然的微翘。它不雕毛,只让木纹自己说话;不点睛,偏让光在弧度里聚成一点活气。旁边绿植新抽的嫩芽,正悄悄蹭着兔子的耳朵——石门的巧思,从来不在“像不像”,而在“活不活”。</p> <p class="ql-block">梅桩盆景在“寒香斋”檐下开得正好。老枝虬曲如铁,粉红花苞却嫩得能滴水,六角红盆里铺着去年秋叶,枯与荣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干的工笔小品。店主捧出青瓷盏,茶烟袅袅里说:“梅要瘦,盆要红,土要旧——新东西,得靠老根托着才站得稳。”我低头喝茶,看见自己映在盏中的影子,也浮在那一片粉红与苍劲之间。</p> <p class="ql-block">作坊后院堆着新劈的木料,弥勒佛的半成品躺在木屑堆里,袒着肚子,笑纹里还沾着金粉。老师傅蹲着,用刮刀修腹肌的弧度,木屑簌簌落在他蓝布围裙上,像落了一层微小的雪。他抬头一笑:“笑要从肚子里长出来,不是脸上画出来的。”——石门街的笑,原来都长在木头的年轮里,长在匠人围裙的褶皱里,长在这条街冬日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砖缝里。</p> <p class="ql-block">我买下一小块边角木料,带着松脂香回家。冬阳斜斜切过街面,把石、木、光、影,都切成了同一道温润的琥珀色。石门艺术一条街从不标榜“艺术”,它只是把山气刻进石头,把光阴雕进木纹,把笑声酿进木屑——然后,静静等你路过时,袖口沾一点松香,鞋底沾一点木屑,心上,就落了一小片不化的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