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初雪——拍照随想

五福堂主人

　　下了一夜雪，街道非常寂静，我踩在古楼广场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像是被雪吸了去，只留下脚下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大地在梦中轻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薄雪上，像撒了一层层细细的盐，整座城仿佛被新年初雪裹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又悄然消散……

　　广场上，古郡陇西的千年地标——威远楼在夜色里静默着，屋檐翘角挑着雪，像披了一肩素白的披风，楼下国家级文物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两个标志牌，也被雪轻轻围住了上下，像两个威严的壮士守着城楼，标志牌上一颗颗凹陷的文字，像一只只深奥的眼睛，在灯光下多了几分温润，整座建筑感觉不再只是历史的遗存，倒像是被这场雪唤醒的旧友，在寂静中与我对望，打起镜头拍照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它也在等这场雪，等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好把往昔的喧嚣都埋进一场冬天的雪里。

　　沿广场走去，一组组非遗铜雕的轮廓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无论是热闹的陇西云阳板或秧歌小曲，还是好吃的腊肉夹馍或地摊荞粉，一个个像剪影贴在雪地上，静悄悄的，我放慢脚步拍照，小心翼翼地不让镜头里拍上脚印，更不想打扰这份特别的宁静，雪还在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整个世界却因此更安静了，原来不是雪让城市沉默，而是雪让人心安静了下来。

　　几棵松树站在广场边上，枝干挺拔，积雪压在针叶上，却不肯坠落，像是把冬天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树下的长椅空着，垃圾桶也裹着白帽，像守夜的卫兵，远处的楼宇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碗热汤，这冷与暖的交织，竟让人心里生出一点踏实来——再冷的夜，也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大衣裹得严实，旁边站着另一位，两人头挨得很近，似乎在说话，又像只是共享这一刻的静谧，他们的声音被雪吞了去，我听不清，却能感觉到那种无需大声的默契，灯光从背后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我忽然想，或许冬天最动人的不是雪，而是雪中仍愿并肩而立的人，等走近一听声音，原来是我的苏的同学和他爱人，也许是我包装严实的原因，苏同学也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打扰他们，快速穿过马路，向古襄武邑牌坊后面快步走去……

　　牌仿后的广场三面被健身器材围着，环卫工人己经在扫雪，三四个喜欢玩耍的年轻人把扫起的一堆堆积雪很快滚成了大小不等的雪球，他们清脆地笑声撞破了寂静，一个雪球滚过去，砸在树干上，炸开一朵白花，他们跑着、叫着，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比路灯还亮，此刻的这雪地不再只是静谧的画布，忽然有了心跳和温度，我站在一旁看着，竟也觉得指尖发暖——原来寂静与欢闹并不冲突，它们只是冬日的两面，一面沉思，一面嬉笑。

　　雕塑台阶上，雪花将牧羊女轻轻裹进一片洁白之中，我望着静立在雪中的牧羊女，觉得她像一个守候千年的梦，在《柳毅传》里托书寄情终得良缘。此刻她手持牧羊杖，衣袂仿佛随风轻扬，虽是石像，却似乎有呼吸，有思念，有声音在雪夜里低语。

​

　　这个传说我幼时听邻居老人讲过——书生柳毅途经洞庭，为受夫家欺凌的龙女传书，解其困厄，两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那不只是爱情，更是义与诚的相逢。而今这雕塑立于雪中，竟让我觉得，她不是在牧羊，而是在静等一个人归来……

​

　　雪落无声，灯光从远处楼宇间洒来，映在她低垂的眼睑上，仿佛凝着未落的泪。光秃的树枝在风中轻颤，像是在回应一段古老的心事。我站那儿不敢走，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守望，传说已远，可人心未冷，在这寒冷的冰雪里，她的站姿像是一种坚定的信念，纵使风雪封途，总有人记得深情的模样……

​

　　天边微亮，光线悄悄爬上松树的枝头，雪粒在光线里闪闪发亮，像无数细小的星子落在人间。光线并不炽热，却足够让人相信，冷不会永远持续，我站在广场中央，回望这一晨的雪，忽然明白：新年初雪之所以柔软，是因为它不只落在地上，也落进了人心里。它把喧嚣埋了，把浮躁盖了，只留下一个干净的清晨，和一座愿意慢下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