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看久了王羲之的流风回云,忽见有人将墨泼成扭曲的枝桠。那字在纸上踉跄行走,世人称之为“丑书”。曾翔挥笔时的吼声,像把沉默劈开一道裂隙。王冬龄把汉字叠成密林,字形隐去,只剩线条在呼吸。这不是背叛,倒像一场迟来的对话,与规矩之外的世界,与笔墨深处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画布之上,岳敏君的笑脸人永远张着大嘴。笑容整齐如流水线产物,却透出荒芜。张晓刚的家族肖像里,人人面色如月,腮上一抹红像未褪尽的烙印。他们不美,却像镜中雾,映出一个时代的失语与疏离。</p> <p class="ql-block">耳朵里也响起别样的声音。当古琴余韵将散未散,另一种声响破壁而来,电流嘶鸣,铁器摩擦,都市的呼吸与叹息。有人叫它“噪乐”。北京的地下室里,“舌头乐队”用锤击般的节奏撕开温情的幕布。上海的声音艺术家收集旧机器的哀鸣,谱成工业文明的安魂曲。这声音不悦耳,却像刺,扎进现代生活的皮革。</p> <p class="ql-block">文学脱下锦袍,走进尘土。贾平凹笔下的西京,人在废墟般的欲望里打滚,文字粗粝如瓦砾。这不是颂丑,是摊开一片精神荒原,任你辨认自己的足迹。</p> <p class="ql-block">屏幕之上,经典被解构成碎片。孙悟空丢了金箍棒,宝玉坐上地铁。年轻一代用戏谑消解崇高,笑声轻快,却也像踩在冰上,下面流动着虚无的暗河。</p> <p class="ql-block">为何艺术纷纷转身,面向阴影?</p><p class="ql-block">因为光太亮处,真实反而隐匿。因为时代的列车颠簸剧烈,美的锦缎遮不住所有裂缝。艺术像敏感的触须,必然先探向那些未被命名的地带,哪怕那里布满荆棘。</p> <p class="ql-block">但这探求需有根脉。</p><p class="ql-block">真正的“丑”,是徐冰的《天书》。那些无人能读的字符,庄严如碑林,不是文字的堕落,而是对意义本身的虔诚追问。真正的“噪”,是王凡用电子声响重构的山水,混沌中隐约有古琴的魂魄。它们粗粝,却深沉如井。</p> <p class="ql-block">浮浅的“丑”却只余喧嚣。如网红扮怪博取瞩目,如文案堆砌低俗噱头。它们没有来处,亦无归途,像焰火散尽后呛人的烟。</p><p class="ql-block">美是向光生长,丑是向暗扎根,噪是地层深处的震动。它们本是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枝叶、根须、以及体内奔流的汁液。</p> <p class="ql-block">最好的艺术,或许是在黑暗中摸索时,仍能指认光的方向。它不回避创口,却不让创口成为终点。它用破碎的陶片,拼出通往完整的地图。</p><p class="ql-block">当你终于听懂墨里的嘶吼,看透笑脸后的荒凉,甚至从钢铁噪音中辨出一缕人的温度,你并非爱上了丑,而是透过它,触到了我们共有的、未经修饰的真实。</p> <p class="ql-block">这真实需要勇气直面,更需要智慧照亮。</p><p class="ql-block">于是,在这个审丑的时代里,我们依然可以等待:那些在暗处摸索的手,终将带回泥土的消息;那些在噪音中倾听的耳,终将辨出古老的律动。</p> <p class="ql-block">而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歌颂光明或沉溺黑暗。它是在深谙黑夜之后,依然守护内心不灭的微光,并让这光,成为他人辨认星辰的坐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