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再来说说天池巷我老家两块门枕石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老墙门拆的那天,烟尘漫过整个村庄。我站在瓦砾堆里,一眼就看见那两块门枕石,还嵌在残断的门槛下。青灰的石面被风雨磨得温润,像两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我身后叹:“人家又来问了,一千五呢。”</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石面上的纹路。左边那块是鹿鹤同春,仙鹤振翅欲飞,肢羽下藏着几枝浅浅的腊梅,花瓣细瘦,像寒冬里凝住的香,双鹿昂首回望,鹿角正抵在梅枝间,线条里还留着道光七年工匠的凿痕。右边那块藏着我小时候总爱摸的猴子,蹲在桃枝上,尾巴勾着寿桃,像在跟我躲猫猫。这石头里裹着的,哪里是花纹,分明是徐家两百年来的日子——“长毛”过境时曾用来堵过风声;鬼子进村催粮时,由于祖父反抗,被鬼子绑在石头旁羞辱;红卫兵抄家的夜晚,母亲倚着石角,无助的望着打砸和焚烧,一直哭了一整晚。我爷爷的爷爷的婚礼、我奶奶的奶奶的丧礼,我父亲出生的第一声啼哭,还有我趴在石上数蚂蚁的童年,全被这些深浅的刻痕收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不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像钉进了石缝里。</p><p class="ql-block"> 它们太重了,一千斤不止。请四个搬运工来抬,汉子们喊着号子,额角的汗砸在石板上,瞬间就没了影。我租了西北塘村的一间漏风的平房,把它们安置在泥地上,给石面盖了层旧棉絮。每当台风肆虐,我总想着屋顶会不会塌下来,怕风把棉絮吹走,怕蚂蚁钻进石缝。老婆总笑我:“两块石头,有啥稀罕的。”我没法解释,只觉得它们是活的,每道裂纹里都住着我的祖宗,每次抚摸都像在和家人握手。</p><p class="ql-block"> 等拆迁房下来的那天,我叫了搬家公司。工人把石头裹上气泡膜,用叉车缓缓挪进电梯。邻居探出头问:“这啥宝贝?”我答:“是家里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它们立在安置房的客厅里,占了半面墙。朋友来做客,总说这石头太沉,不如换幅挂画,我只是笑,他们不懂,这两块石头不是摆件,是根。从道光七年到今天,徐家的人走了一代又一代,唯有它们守着最初的坐标。我有时会坐在石边,听父亲讲祖父当年如何在石上磨镰刀,讲我小时候如何把糖纸塞进石缝。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细节,在石头的纹路里又慢慢清晰起来。</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地契,上面印着“道光七年,徐永泰置地建房”的字样。我把地契贴在石旁的墙上,看着那行字与石面上的鹿鹤纹遥遥相对,忽然明白,所谓传家,从不是金银细软,是这两块石头里藏着的温度——是工匠的凿声,是母亲的哭声,是我不肯割舍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它们或许再无实用,却比城里所有的家具都让我安心。就像此刻,阳光漫过石面,猴子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我仿佛又听见童年的蝉鸣,听见奶奶在石边喊我回家吃饭。原来有些东西,从不是负担,是命里带的根,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你找到来路的坐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