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园的蜡梅

熊梅生

　　踏入素有“金陵第一名园”美誉的瞻园，缕缕幽香扑鼻而来，冬日的肃穆反衬出江南园林的别样的风景。亭台沉静，曲廊幽深，一泓寒水敛着天光。而那一抹闯入眼帘的鹅黄，便是这清寂天地间，最温柔又最倔强的笔触。蜡梅的枝干铁画银钩般伸向苍白的天空，而密密匝匝的蜡质花朵缀满枝头，光洁似玉，色如蜂蜡凝冻，恰如古人所察：“色似蜜蜡，故此得名”。

瞻园蜡梅的妙处，在于它的“借景”。那梅，从不孤零零地兀自绚烂。在一览阁畔，六角花窗成了天然的画框。疏影横斜的梅枝被裁剪成一幅活的册页，黛是纸，梅影是墨，意境倏然深远。岁寒亭旁，因得阳光眷顾，花开得尤盛，金黄的暖意与亭名的清冷相映成趣，仿佛这亭子，正是为守护这一隅寒香而命名。若是逢上一场雪，便更有清趣：碎琼乱玉轻轻覆在蜡瓣上，雪益清，梅益香，红灯笼的倒影在未冻的池水中微微摇晃，静到了极处，也美到了极处。

蜡梅摄人心魄的，不只是它的姿容，还有它的幽香。那香气不似春花甜媚，也非桂子袭人，它是一种清冽的、冷峻的芬芳。丝丝缕缕，从蜡蕊深处沁出，利剑般劈开凝滞的寒气，幽然浮动于亭台楼阁之间，无孔不入。你循香而去，它却萦绕身侧；你驻足静嗅，它又飘然远引。这“暗香浮动”，是瞻园冬日最生动的魂。游人至此，往往忘了言语，只深深呼吸，任那冷香涤荡胸臆，仿佛能将尘虑一并洗净。

难怪古人对此花如此钟情。它开在一年最酷寒的时节，却以最温润的姿态示人。苏轼见之，吟咏“蜜蜂采花作黄蜡，取蜡为花亦其物”；今人赏之，亦在红墙黛瓦间，寻得一份“腊蕊雪中破，清香小院前”的中式美学。它不与群芳争艳，只在这满园寂静时，完成一场沉默而盛大的礼赞——赞颂生命的坚韧，赞颂孤独的高贵，赞颂在严酷中依然能葆有的、那份温暖的初心。

欲出园门，衣袖犹存冷香。回首望去，那一片金黄的星点，静静嵌在古朴的园林深处，仿佛一个永恒的约定——无论人间几度寒暑，生命的芬芳，总会如期而至，在最适合它的时节，凛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