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行之千步金沙禅意

渔村孤舟

乙巳年冬月初九，近午时分。退休佬与老友们走罢西天渡口，意犹未尽，便议定去看千步金沙。从法雨寺旁的车站右转，先见一段矮石墙，上书“千步沙”三字，金漆在冬日下淡淡发光。穿过一片苍郁的柏树林，眼前豁然洞开——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滩与浩淼的碧海，就这般毫无预兆地铺展在我们眼前。海风裹挟着咸味迎面扑来，带着清凉的、属于远方的气息。这便是名闻遐迩的千步金沙了。

千步金沙习称千步沙，它南起几宝岭，北抵望海亭，绵延近两公里，是普陀山最长最阔的沙岸。我们踏上金沙，沙粒细腻金黄，触感绵软，鞋跟立刻陷进一份温柔的包容里。回看来路，一串串脚印深深浅浅，旋即又被微风渐渐抚平。海浪永不疲倦，一层叠着一层涌来，在沙滩边缘铺开一条条雪白的泡沫，旋即退去，周而复始。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烟波渺渺，几点渔舟的影子静静移动，数只海鸥绕着船桅盘旋，成了这寥廓画卷中灵动的笔触。方才法雨寺的鼎沸人声仿佛骤然远去，退休的我怔怔站着，耳中唯有海浪绵长的叹息与风声永恒的吟唱。那一刻忽然觉得，佛国的禅意，或许不必全在殿宇香火中，也可以藏在这无言的沧海与静默的沙岸里。

我们索性在沙滩上信步闲逛，无所期求。声音渐渐在耳中分明起来：脚底与细沙摩擦的“沙沙”声，海浪冲刷浸湿沙滩时细腻的“咝咝”声，间或传来海鸥清亮的鸣叫、远处渔船的隐隐马达，还有随风飘来的零星笑语与我们自己的低声闲谈。所有这些声响，交织成一片自然而然、广阔和谐的背景音，让退休的我感到一种深切的安宁。原来真正的和谐，并非万籁俱寂，而是万物各得其所，共奏其声。

转身回望，沙滩后方是起伏的连山。虽是冬日，但南国的山色仍是苍郁的青绿，其间却点染着几簇经霜的红叶与黄叶，宛如细心调配的设色，使山峦的轮廓在晴空下显得格外柔和秀丽。我们以这多彩的山影为幕，拍下几张照片，仿佛将普陀山半日的清朗与颜色，都收存了进去。

朋友们正拍的起兴，退休的我却被近处几个嬉戏的孩童吸引了目光。他们有的追逐着浪花，专心地踩碎边缘那些转瞬即逝的泡沫；有的在沙滩上认真地挖筑沙堡、开挖壕沟。泡沫随生随灭，他们便乐此不疲地追踩着；刚垒起的城堡，常被调皮的海浪舔去一角，他们又不厌其烦地修补加固。我静静看着他们，心中蓦然一动。这泡沫的生成与破灭，这沙堡的筑起与消融，不恰似人一生的缩影么？正如退休的我，几十年的努力、经营、悲欢，最终都像这泡沫一样随潮水退去，复归平静。这生生灭灭、执着又放下的过程，或许，正是一种最深壮的禅意。

集合的时间将近，我们终于带着满鞋的细沙与满心的清宁，依依离去。这次千步金沙之行，时光虽短，于退休的我，却宛若一次心灵的休假与洗礼。归后心潮仍随海韵起伏，便以一首《忆江南》记之：

金沙软，沧海接遥天。

浪吻滩头堆雪絮，

鸥随渔影绕晴川。

禅意自悠然。

童声闹，沙堡逐波消。

一晌清欢尘事远，

余生闲逸醉江烟。

岁岁忆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