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适之茧

山里人也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总怯于直面不适,它是梅雨季粘肤的潮闷薄衫,是鞋底硌心的细碎石子,磨人却难消。可天地间藏着无声的律令:但凡让人向上的事,过程总绕不开几分微涩的不适。一如枯黄落叶安稳卧于腐土是终章,而颠沛的种子,偏能在石缝里迸出惊心动魄的绿。</p><p class="ql-block"> 沉溺温吞吞的安逸,恰似泡一池久不换的温水,初时解乏,久了便连动弹的念头,都被绵软暖意抽得淡去。幼时见乡间石磨,推转的第一下最费力,筋肉绷紧、骨头轻吟,可一旦笨拙转动,便生出具沉甸甸的顺遂。生活亦是如此,越是滞涩,越能叩醒骨子里的不甘,逼出加倍气力;一如荒野兽崽被母兽推离巢穴,撕心裂肺的不适背后,是闯过生存迷宫的底气,而人,根性里从未远离这荒野法则。</p><p class="ql-block"> 人最易在安逸里织就惰性的丝,初时透明无声,日日叠加,终成一层茧,将人困在中央。望着茧外朦胧的光,便以为是世界的全部,却不知早已隔绝了真正的天光。不如主动造一处不那么舒服的境:撤去软枕,熄了暖灯,留清冷墙壁与空桌。环境一“硬”,心便也“硬”起来,遐思无着、惰性无藏,唯有直面该做的事。像心沉进微寒溪水,颤栗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p><p class="ql-block"> 那本叫《上行》的书中有句话:“只有当眼前的安逸不能持续时,人才会想着做出改变。”这道尽了人性的被动与侥幸,可清醒者从不等“安逸终结”的时刻。他们愿以悲壮的自觉,亲手戳破安逸的薄膜,听那一声轻响,便踏入未知的风雨——这是拆掉避风港的胆魄,而人生的奇妙正在此:身后无退路时,那艘看似脆弱的小船,反倒能扬起全部的帆,朝着前方决绝航行。</p><p class="ql-block"> 古人求“宜居”,可失了分寸,便成温柔陷阱。水草丰美的谷地,让部族放下弓矢、忘却迁徙,骑射之技在风和日丽里生锈成尘,灾变突至,才知自己已成天地间最笨拙的囚徒。原来毁掉一个人最狠的方式,XML并非雷霆暴雨,而是许他一方恒常的舒适区,让他在舒坦里,慢慢闲散成经不起半点风浪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暮色浓时,书房灯光明亮,稿纸大半空白——这空白是轻微的不适,是无声的催促,却也让我生出慰藉。这寂静的微寒、未完成的压力,原是生命保持锋锐的磨刀石。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从不是自苦,而是懂得让自己保有一点“轻微的痛感”,那是清醒的定位,是对沉沦本能永恒的惕厉。</p><p class="ql-block"> 推开窗,夜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涌来,凉意触脸,是最有力的提醒。深吸一口气坐回桌前,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在这刻意的清寂里,恰是心尖挣破柔软茧层的声响,细微,却无比真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