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叔的台湾牛肉面

三白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叫滕川,台湾人。看上去很年轻的样子。他让大家叫他滕叔。我笑说,你叫叔,大陆爷叔们怎么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刚才一直在喝茶。中午时分,外面飘起了雪,太湖边的江南好多年没有下雪了。想过去吃他的牛肉面,没想门关了,大门的玻璃上悬着一小块牌子:“今日休息”。从来没有遇见过,卖一碗面的地方竟然做得与美术馆、博物馆一样,一星期还休息一天。牌子的反面肯定是“营业中”,真想进去把它翻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与滕叔不熟。前些时他在创意园我工作室隔壁,一个不太有人会走到的角落里看上了一个空间。旁边就是一个住宅小区不太有人走到的园子,地方虽然有点偏僻,到了春天门前绿色葱葱,幽静、漂亮极了。只是不太适宜做生意。空间原来是一位老师存放油画的地方,里边还有一辆报废的皮卡。只见他一个人进进出出一个月左右,把画重新挂起,把皮卡改成料理兼吧台。也不断有工人来换门、装窗、通水暖油漆家具。过了一些时日,见他在门头,白底黑字用帆布悬挂起老宋体写就的幡:隐乐食堂。他还做了一期抖音视频,称是“开在画廊里的食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现在是邻居,隔壁的音响里常常会断断续续传来李宗盛的声音“爱到尽头,覆水难收……”。滕叔向后梳栊着一头卷发,脸上架着一副阔边的眼镜。他说二十岁出头就来大陆了,以前据说在文旅行业做企划。平时喜欢说唱摇滚摄影摄像,很活跃、很文艺的那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台湾有我很多喜欢的人:李宗盛、侯孝贤、陈映真,还有朱家朱天文朱天心姐妹。阿城说:“朱家一门两代三人都是好作家,这在世界上也是少见……我有时在朱家坐着,看着他们老少男女,真是目瞪口呆。”有点瞧不起国民党,但也十分崇敬蒋家王朝最后一个守门人:把到手的江山又奉还给全体江山社稷。上下五千年,没几个帝王可以这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直很想去台湾,台湾不让去。台湾现在小气了。一家一国一地区,经济不行了会小气,政治不行了更会小气。现在的漂亮国就是这样,还有好多西方的地方是这样。台湾以前不这样。我的第一张水彩获奖作品是台湾人给的,奖金是我当年一年的工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道经济、政治都不行了,文化、文明是否也会衰败、苍白?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问,为什么叫“隐乐”。“in love,这里有爱。也可以翻成爱在这里。”过会儿他又说,“也可以理解成‘大隐于市,乐在其中’之意。”我问食堂可以吃到什么?他说:台湾牛肉面。我说,江南人的国语容易读成“淫乐”。他尴尬地笑了,他可能觉得大陆的我有点粗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写滕叔,是台湾的他与我们确实有点不一样。开店,一般要求地段好、“市口”好的地方,他偏偏选在不太有人会经过的地方;滕叔牛肉面一天只做二十八碗。他开业第二天我去吃,他非常不好意思地与我说没有了;他说老师你要吃请提前与我说,我一定会留着的。吃碗面要预约,有点过于隆重。常常有人慕名而来,看见他与客人鞠躬打招呼,说对不起、说今天没有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多做一点,是饥饿销售法?他停顿了一会扶了扶眼镜说:“刨去房租、成本,我算算够了,这样可以养活自己了。我要留点时间做做其他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做食堂的时候,他在里间还做了一间摄影棚,放了一些他收集的书和老电影的胶片,他喜欢摄影喜欢做视频,他觉得我一头白发有点意思,预约我为他做一次模特。他还做了阶梯型的观众席,铺上软软的座垫。空间不做摄影的时候,他还想做“小剧场”……他说这些都是他喜欢的,是他的灵感快乐的来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这是一家非典型性食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做面,更像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坚持。他说:“少做一点,才可能做得好一点。”每一天的牛肉都亲自炖,上桌前每碗面他都亲自料理,面上的胡萝卜片该怎么放,牛肉怎么放,少许青葱、咸菜该怎么撒,半只卤蛋应该蛋黄朝上,沉浸在深色的浓汤里,似琥珀般镶嵌其间。二十八碗不多不少,他也不会很累。每一碗都用心对待,每一位客人吃完以后,他都会上前问候:“吃得怎样?”他会与客人交流,互加微信,传上他才拍的视频、影像,相互认识、相互启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做面,是他快乐的源泉。他在挣钱养活自己,但他又不把挣钱变成唯一的乐趣。他指望把他的食堂的场所变成了情感停留的地方、交流的地方、有所延展的地方。苏州城不缺面店,卖一碗面的地方太多了。来过这里的人都明白,吃一碗面,其实不仅仅是一碗面,这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与温度。有一种不同的节奏,有一种不一样的氛围,有一种在喧嚣尘世里难得的从容与真实。</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算算够了。”——我最为动容的是这句话。多少才是“够了”?千百年来,理想与现实纠缠不清,芸芸众生都在为此苦恼,人类的先贤们都在提醒后人要算清这笔人生的账。终究收效甚微,算清楚的人不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们慕名络绎而来,最近据说扛不住了,面做到三十八碗了,我看他竟然有了一些倦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论语》曾记,仲尼有一天高兴想试探一下学生的深浅,问起他们各人的志向。有的说,想治理一个国家;有的说,想治理一个小点的国家;有的说能够在祭祀中做一个小司仪就行了。临了到了曾点,也就是曾子的父亲说,我与他们大概不同。我希望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暮春时分啊,春天的衣服已经做好,与五六个朋友,再加六七个童子,去沂水沐浴,再到雩坛的高处去吹吹风,最后唱着歌而归。夫子听了曾点的发言十分感叹:“我与点也”——我与你志向一样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夫子想表达,讲仁义礼智都不是目的。学习、工作、做面挣钱,拍视频发抖音乃至科技发展人工智能,更应该不是目的了。人生唯一的目标,是你要在做这些事情时,可以到达身心自由的状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不是单单教育可以得到的。佛家有个词,叫觉悟。觉悟不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我这边画画,腾叔在那边做台湾牛肉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宗盛的歌还在传来。有风的时候,食堂门前的幡会摇曳招展,阳光掠过树杈洒在上面,闪着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