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朝面山之梅

阿章

文/章为华

君子爱梅，如仕女簪红，皆为心之所向。

马年新岁，寒凝四野，邀母亲同赴朝面山，共赏梅林漫野之景。车行过朝面山水库，漫山寒梅便次第入眸，绽于晓色晨光里，以傲骨为姿、自由为韵，翩然轻舞。恰如王冕笔下“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清芬漫野，意韵悠长，入鼻便觉心宁气定。

朝面山梅林游客中心，乃昔年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二师驻地旧址。甫一下车，儿子便牵住奶奶的手，直奔梅林山路，我知他心意，欲往林间小溪捞鱼嬉玩，便由他去了。驻足抬望，旧址左侧，“铭记光辉历史 传承红色基因”十二个朱红大字，迎朝阳而立，凛然擎空。

　　目之所及，朝面山之梅，艳而不妖，幽而愈雅，骨中藏傲。想来是浸染了此地英魂之气，昔年红二师志士，曾于此擎旗举义、壮烈捐躯，忠魂萦绕山间，凝作梅之脊梁。朵朵寒英，似融热血向长天，其姿凌云，其志凛然，这般风骨穿透诗行，令我执笔凝眸，唯以敬畏，珍藏于心。

独步梅林小径，以禅心观物，方知万物有灵。梅生寒岁，不与群芳争春，非是避世，乃为守心；枝挺霜雪，不折其骨，非是逞强，乃因持志，无欲则刚。一花一开，循自然时序；一香一散，随天地本心。恰如禅语所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世间美好，皆藏于当下的安然与坚守。心无执念，方见梅之真，见寒中之暖，见孤绝里的盎然生机。

一处梅林，一方天趣，皆是自然赋予的生命之美。自冬始，朝面山的寸土与寒梅相守，共演一场热烈无悔的岁月篇章。待繁英尽落，梅魂归土，便有春风踏径而来。花落非逝，是归尘护根，为来春蓄势，一如禅悟所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生命的荣枯起落，皆是圆满，无需怅惘，唯惜当下。

　　在梅林转角的小溪边，母亲与儿子笑颜粲然，一派天伦之乐，与梅林相映成趣。我邀母亲往梅林深处行去，缓步闲谈间，母子忆苦思甜。彼时，父母自海南乐东县保显农场知青点调回海丰，父亲赴陶河镇任职，母亲往莲花镇苗圃农场工作，同县却两地分居。我与弟弟随母亲生活，每至周末，父亲方骑单车，风尘仆仆从陶河赶来团聚。年轻的母亲，一边操持工作，一边照料我兄弟俩的起居饮食，其中艰辛，唯有亲历者方能体味生活的百般滋味。

数年后，父母皆调回县城，工作愈忙，家境却依旧拮据：母亲月薪五十元，父亲六十余元，合计不足百二，既要交房租、供日用，又要应付人情往来，还需定期存下我兄弟俩的学费，每至月末，便捉襟见肘，母亲常为此愁绪萦怀。但母亲生性坚韧，甚少在我面前抱怨世事，反倒常鼓励我们刻苦读书，长大做有用之人。日子便在她的精打细算中，慢慢向好。忆及儿时，每每餐菜式几无变化，巴浪鱼、姑鱼、仙鱼等平价渔货轮番上桌，佐以白菜、油菜之属，肉类唯有年节方能得见，直至今日，见了这些渔货，心底仍会生出几分别样的感触。我将这些过往当作“童年趣事”讲与母亲听，她眼眸微润，笑着轻叹：“世上哪位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无奈在那个年代，能把你们养大，已是不易。”我恐母亲误会我有怨怼之意，连忙牵起她的手，指向身侧一株梅树：“妈，您便如这寒梅，生于逆境，却坚守初心，历经风雨艰辛，与父亲一同将我兄弟俩哺育长大、成家立业，太不容易了。我和弟弟，始终都爱着您。”

儿子见我牵住奶奶的手，似懂非懂地凑上前来，脆声说：“奶奶您真伟大，我们都爱您。”一语落，惹得母亲笑颜大开，眉眼间的温柔，融了梅林的清芬。

　　此时山风多情，穿林过栅，如唢呐声漫过晌午，耳际杂尘皆随清风远逝。复立梅林，寻一株寒梅相伴，方知眼前非独梅影，更是一脉坚贞，一腔自由。心与梅合，梅与山融，山与天接，此间无我，亦无梅，唯有一片澄明，落于眉间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