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个缉毒警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天时无垠的天空,它不止像一块辽阔的蓝宝石,让飘浮的云朵,就算随风飘荡也愿意用自己的一点洁白去装饰,也让自由的鸟儿展翅飞翔不肯降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片天空在漆黑的夜里,却似宇宙被钻了千万年的洞口,目光无法触及深渊,思想亦参透不了它的深邃与寒意。它仿佛直抵心胸的一把利剑,亦如挡在头上的一座铅山,令人不能轻松的嘘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我多想是一朵云,一只鸟儿……可惜,皆不是。为了禁毒,一次又一次行走在刀尖上喋血,于烈火中狂舞。只是没有人知道,每次战斗就如步入寒气逼人的夜晚。它寄生在白天的边缘,与美丽安宁仅一墙之隔。这份生活的错觉,不是局中人,难以知晓个中滋味。</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又一次装扮买家潜进了密林里。</p><p class="ql-block"> 我倚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借挠头发擦拭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看见我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几个就紧张地观察四周的动静。乌黑生寒的手枪一刻也不离手,还不时有意无意的将枪口对准我,仿佛只要我一动,枪口就会立即升起一缕轻烟。他们几个,也会如夜鼠疾窜般,迅速隐没在密林深处。这世上,就再也无人知晓我身在何处。只余莽莽山林,山烟涧雾。</p><p class="ql-block"> 他们几个不是普普通通的人,而是嗜血成性的贩毒团伙。在他们的眼里,人命只是一株野草,一颗路边石头。他们喜欢的只是五颜六色的钞票,这比毒品本身更能激发他们的疯狂魔性。</p><p class="ql-block"> 自开放边境以来,在国内经济一日千里高速发展的同时,西南边境地区由境外向境内输入的贩毒活动也日渐猖獗,大量毒品被毒贩通过各种秘密渠道向国内渗透。一些亡命之徒染上毒瘾之后被迫或主动地参与贩毒,使得毒品在社会上的祸害越来越严重。无数原本幸福安康的家庭,在一人染毒后,从此就家无宁日,人散财破,最后一个个美满的家庭活生生被毒品毁灭。</p><p class="ql-block"> 它们就像娇艳的花朵,没有凋落在自然界的烈日和雨水里,却毁于从毒品释放出来的魔性中。既有父母亲茫然无措的凄凉悲嚎,也有妻子儿女痛彻心扉的狂哭哀求。而毒瘾这个狂兽,那看不见的黑手,十头牛的力气也很难征服它。以它的尖牙利齿,先啃掉一个人的血肉,再一点一点地把骨头嚼碎,不毁灭一个人一个家绝不罢休,除非你不停地给它投喂毒品……</p><p class="ql-block"> 它灭掉的又岂止是一个人,一个家,还有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以及绵延千里的锦绣江山!</p><p class="ql-block"> 拯救无数受折磨的家庭,维护国门,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使我不由自主地走上缉毒之路。那完全是裹着命去夜行,提着人生的一切单枪匹马去斗狂风巨浪,在血与火中把受损的花草扶起,重长在阳光下。</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早上出去,晚上人能否再回来。路过家门外街头上那棵挺拔的木棉树,它耸入云天却又柔情似水地俯视我。我知道我不管能否平安回来,但不能缺席于每一次征程!也只能不惜一切去完成任务!这不由我的愿望去选择,烈焰中心,往哪儿退都是熊熊燃烧。生命要么升华,要么如烬。</p> <p class="ql-block"> 我刚扔掉手中那根随意从路边草丛折断的枯枝,那个长着三角眼,头发盖过耳廓外号叫“二狼”的毒贩就冷冰冰地朝我走来。</p><p class="ql-block"> 他故意扣错了一颗上衣纽扣,让上衣露出一个洞,插在肚脐间腰带的匕首也裸露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外凸的右虎牙挑高了他的嘴角,他的狰狞,不用刻意去装,就像一袋子碎玻璃一样,那尖锐锋利无须触及,已经冰凉得令人把心儿吊起来。</p><p class="ql-block"> 抵近我面前时,他把原本只朝天晃悠的手枪直指向我胸口。</p><p class="ql-block"> “你脸很生啊,我怎么从没见过?”</p><p class="ql-block"> 我冷笑一声,没有后退,倒反把胸口朝他的枪口顶了一下,像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东西一样,我直直的打扫他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兄弟,枪火一炼,人不就由生变熟了吗?”</p><p class="ql-block"> “可以,我现在就送一缕烟把你这条命变熟了。”他哼了一声,枪口顶我的力气又多了几分,分散两头望风的两个同伙也侧过脸来嘲笑了我几声。</p><p class="ql-block"> “对兄弟来说,我这条命无论生熟,都没有你手中的货重要,更没有我手里的钞票重要,你说是不是?货不脱手,囤在手里就跟田泥差不多。这场生意,你愿要我的命还是我的钞票,随便你。我人已经来了,这生意做不做,仅是兄弟你一个念头而已。识相的话客气一点,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的好。”</p><p class="ql-block"> 我收起了刚才对他的直视,转而一种轻蔑的神情,像捡起掉落的硬币,弹了一下灰一样。</p><p class="ql-block"> 看得出二狼明显被震住了。他们这一伙根本不可能存在怜悯之心,但对钱财的贪婪和饥渴跟他们身上的毒瘾一样大。</p><p class="ql-block"> “哈哈哈”二狼忽然狂笑起来,把枪收了起来,斜视了我一下说,“我都想要的话,你的命留下了,你的钱也不能自己飞了吧。”</p><p class="ql-block"> “你可以试一试,看看不交货的话,能否取到我的钱。我怎么感觉你们是在耍我呢,你们根本就没有正货,对不对?”我反守为攻,忽然间把人一生里所能遇到过的“烈火”全集中在脸上,掉转脸朝二狼直逼过去,这如一记重锤一样的凶猛神色,把二狼吓退了两步。</p><p class="ql-block"> 他没料到我是个更不怕死的狠角色,一下子全把他嚣张气焰刺破了。</p><p class="ql-block"> “有货,有货,好说,好说。现在条子缉查很严,不得不防。不过货还得再另约个时间,到时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二狼收起了枪,转而露出鬼魅样的狞笑。</p><p class="ql-block"> 原计划在交易时和在远处布控的同志配合一网打尽,但狡猾的歹徒留了一手。</p><p class="ql-block"> 没缴到毒品不能马上抓人,因为这几个人只是浮出水面的小虾,真正的大鱼潜在水底下,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稍微有点情绪变化,会被敏感多疑的歹徒识破身份,从而使整个计划落空。</p><p class="ql-block"> “兄弟说得对,做我们这虎口中谋生的,得小心条子。依你看,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合适?”毒贩中途生变,对无数参与缉毒的同志来说,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充分准备一眨眼间便付之流水。我此刻的失望心情可想而知,但绝不能露出破绽,那怕如一丝微风拂过草尖也不行。</p><p class="ql-block"> “我们会给你消息的,你切不可暴露了,否则我们会先崩了你,不管你是谁。”二狼贴近我耳朵咬牙切齿地说。</p><p class="ql-block"> 我转头直逼他的眼睛,攥紧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字一顿地说:“同是这道上混的,兄弟下次可不好再耍我,否则要有好戏看了。”</p><p class="ql-block"> “哼,你这话倒不像装的。若要不被耍得看你小子的能耐了。”说罢,二狼冷笑了一下,环顾了阴森森的四周山峦,朝两个望风的同伙一招手,三个毒贩蛇窜草丛般迅速隐没在密林之中。</p><p class="ql-block"> 涧高水急,传来杂乱的水瀑声。雾气环绕在林间游离不散,像给地面的杂草加层伪装。我狠狠捏了一下身边的一块大石,撕下一层苔藓,看了一下又扔了,返身离开了山林。</p><p class="ql-block"> 以为下一个机会可能要再等几天,待我刚钻出山林还未与隐蔽的同志会合,就收到二狼的消息,半小时内再在原地交易。</p><p class="ql-block"> 好狡猾猖狂的毒贩!你认为他不敢再选的时间和地方,他偏偏选了,而且只给你很短的时间准备,让人欲安排另一套方案也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 毒贩图的只是真金白银,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兴趣。而我们警方不可能真的带着毒贩所希望的现金而去,往往就是一个伪装的道具而已。我们的目标是人赃并获,再顺藤摸瓜牵出大鱼。</p><p class="ql-block"> 原先毒贩要求先接头后商议确定交易方式,我们只能照办,不按对方的要求做会让他们看出端倪。现在突然要求立即交易,我无法与外围的同志面议更改缉捕方案,只能凭我一个人见机行事了。</p><p class="ql-block"> 我拿着预备的道具,一个密码箱来到原先接头的密林间,但并没有看见二狼他们三个。四周除了鸟鸣和水声,偶尔的风声掠过,林间孤寂得仿佛是巨大的棺材,把活人钉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啪”的一声,一颗石头飞过来,落在我身后。我机警的往草丛边一扑倒,迅速拿住怀里的枪,朝后一瞥,却没有人的踪影。除了杂乱的灌木藤蔓,阴风吹动的叶子,啥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毒贩就在附近。</p><p class="ql-block"> “兄弟,出来吧,就是我一个人而已。”我站起来,将提枪的手放下到大腿侧。密码箱搁在面前,像鱼钩中的饵块。</p><p class="ql-block"> 随着嘿嘿两声,二狼他们三个从乱草中钻了出来。二狼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行李袋。</p><p class="ql-block"> “狗都没有你灵啊。”二狼狡黠地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哼了一声,没接二狼的话。脑里快速地转动着,如何抓住机会牵制住三个毒贩,让在外围埋伏尚未撤退的同志知道里面情况进行策应。</p><p class="ql-block"> 为了麻痹二狼,我把枪收起了,微笑着小步走近他。“承兄弟赞扬,你们也很守约,是可信的道中人。”</p><p class="ql-block"> 距他还有五米时,二狼出手让我停住。我知道他是准备查验我带的现金。我必须要争取主动,不能顺着他的指令。</p><p class="ql-block"> 我一边瞪着他,一边慢慢蹲下,打开密码箱,在一沓钞票里抽出一张,举高弹了弹,那真钞的独有响声使二狼贪婪的眼神愈发放亮。</p><p class="ql-block"> “兄弟的货我也要验一下。”我直盯着二狼的眼睛说,一边迅速把密码箱合上,起身小心地朝他走近。</p><p class="ql-block"> 一箱钞票的魅力仍在影响着二狼,他哼哼了一下,朝身边的同伙使了一个眼色。手下明白意思,从袋子里抽出一包毒品晃了晃,又取出一点儿点燃打火机试给我看。</p><p class="ql-block"> “好,是正品,兄弟爽快。”我左手提着密码箱朝他伸出,右手则张开指向同伙拿着的行李袋。</p><p class="ql-block"> 当二狼刚触到密码箱稍放松警惕时,我突然急步窜起,扬高密码箱朝二狼砸去。在他本能低头一闪的间隙,右手迅速掏枪朝空中鸣了一枪告诉外围的战友,同时朝毒贩们大喝一声:“警察,谁都不许动。”</p><p class="ql-block"> 随即乘二狼还来不及反应,扑向他将他撂倒在地。两个同伙,一个拿着袋子想溜,我开了一枪击中他的小腿。另一个朝我欲开枪,但我和二狼缠斗在一起,他怕伤着二狼,开的一枪没打中我而飞进了草丛。</p><p class="ql-block"> 二狼反应过来后,怒骂着:“你竟然是亲自送命来的真条子,老子成全你。”掏刀朝我头上刺划,我躲闪不及,钻心痛后,血流了我满脸。我死死的抓住二狼持刀的手,两人在乱草中狂斗翻滚,血也染红了被压倒的草。</p><p class="ql-block"> 由于受伤,搏斗中我也愈来愈处于下风。当另一个毒贩举枪欲朝我开第二枪时,危急关头,闻枪声迅速前来抓捕的同志们,把他的枪打掉了。协同一起控制了三个毒贩,当场缴获了五公斤多的毒品。</p><p class="ql-block"> “如果我能出去,我必整死你全家。”被武警抓走时,气急败坏的二狼恶狠狠地回头呸了我一下。</p><p class="ql-block"> “只要是贩毒,无论是谁,都免不了被灭的命运,你最好断了这个念头。”我斩钉截铁地盯着他说。话刚说完,伤口巨痛袭来,我一阵眩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 这仅仅是我参加的无数次缉毒战斗中的一次,每一次都感觉像在玩烧红的铁球一样。要么把它舞出鲜艳的轨迹,要么被它无情烧掉。人生路上千万道选择,选择缉毒,等于选择烈火中重生。但在国家,生命,家庭,这三个里,我总是几乎不假思索地选择第一个。</p><p class="ql-block"> 可我也是人啊,不是钢铁做的柱子,也不是地上的石头。我也有流水一样的柔软在流淌,有月光一样的眷恋在清洒,无论是早晨还是暮昏……</p><p class="ql-block"> 为了这份极其危险的工作,我顾不上小家,亏欠接送儿子上学,也欠陪伴妻子在周末一同外游,或在小厨房里做美味的晚饭,在江边一家人吹习习的南风……</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我的亲人,开始不理解,抗拒。后来也不得不习惯了,接受我长期不在家的日子,接受每天的提心吊胆。除家人之外,我还有太多的牵挂,有时我甚至想,万一我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那些与我有缘的人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早年在社区打击青少年吸毒行为时,一个年轻后生王硕一家结缘了我的世界。</p><p class="ql-block">王硕当时年仅十九岁,早年父亲因病去世,与母亲王大娘相依为命。可是个性叛逆,家贫无法好好念书的他成日混迹于社会,最终被坏人诱骗吸毒。为了毒资,王硕将王大娘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偷个一干二净,还时不时暴打瘦弱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面对被毒魔控制已经分不清人间善恶的儿子频繁地暴打伤害,泪水流尽的王大娘还是没有放弃儿子。为了筹钱给儿子戒毒治病,已经七十多岁的王大娘深夜了,还在城市的垃圾桶里寻找可以变卖的纸皮废料,想一点一点地积攒挽救孩子的救命钱。</p><p class="ql-block"> 一个雨夜,我下晚班回家。在十字路口附近,看见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前轮撞歪在主干道辅路的人行道石砖上。一个老妇人则倒在地面,哗哗的雨水啪啪地打在她身上,街道上污秽的流水将她浸在其中。如果大意了点,行人会误以为是一堆污水冲来的旧衣物。</p><p class="ql-block"> 我下车一看,老妇人正是王大娘。前些日子和同事将王硕带去强制戒毒时,我去了他们家,也因此结识了王大娘。面对于被毒魔侵害变了人性的儿子,王大娘私毫不哭诉儿子给她一个老人家多大多重的伤害,却拉着我的手,殷切要求我们警方无论怎么样都要救她儿子。没有钱,她千方百计去筹,甚至卖血也行,只要能治好儿子,她不惜一切。</p><p class="ql-block"> 人一旦染毒,彻底戒掉谈何容易。对于无依无靠的王大娘,更是难如似以肉指凿山,但她这份只求儿好愿死娘身的母爱,使在长期缉毒生涯中心硬如钢的我禁不住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 我赶紧把王大娘送到附近的医院检查,好在王大娘只是饿晕而从三轮车上跌倒,除了软组织淤伤,骨头等还算无事。</p><p class="ql-block"> 刚清醒过来的王大娘一见我在病床边,立即抓紧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陈警官,我老了,无用了,帮我救救这逆子吧。他还小,我不能不管啊,可我这个老太太还能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省吃俭用,已经瘦成皮包骨。此刻她既气弱无力又伤心难过,我只能不停地安慰她宽心,一定会帮她挽救孩子。但我清楚,要彻底戒毒,重塑人生,除了旁人的帮助,最主要的还是靠王大娘儿子自己的意志。残缺的家庭,老人家又处垂暮之年,孩子自幼叛逆又毒瘾犯身。一切处境都像窗外蒙蒙的夜色,即使看见远处有光,也是迷离的,像高大的树在雨夜中,也仅仅是黑色的暗影。</p><p class="ql-block"> 因此,最好是一开始便远离毒品!那样即使有雨,窗玻璃不坏,家里还是干净的。</p><p class="ql-block"> 我给王大娘倒了一杯温开水,打开护士给的药,放到她手心让她服下。末了,才说:“大娘,只有你的身体好了,小王才有希望。你的角色没有人能够代替,你养好了身体,小王他才有家,也才有战胜毒魔的意志。”</p><p class="ql-block"> 王大娘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外面雨渐停了,夜光忽然晴柔起来,变成檐边水滴,在病房外滴答滴答着。</p><p class="ql-block"> 戒毒所里,已经强制戒毒一个星期的王硕康复进展仍相当缓慢。可见其毒瘾之深,身心受伤害之重。每当毒瘾发作,他就痛苦地从床上跳到地板上,浑身抽搐叫喊,脸上全是鼻涕和泪水。</p><p class="ql-block"> 一见我进房,他就抓住我的脚央求我给他毒品,放他出去,完全没了人的模样,只像被掏空了灵魂的皮囊。</p><p class="ql-block"> 我手一把将他抓起扔回床上,朝他的屁股扇了一巴掌。</p><p class="ql-block"> “王硕,你给我听好了,无论多苦多难,你要战胜毒魔。你是否知道,你妈妈为了你,一个人倒在深夜雨水中的街头,没有一个人去拉她起来,也没有人问她还能不能动。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王硕尽管被毒魔侵害,但人性并没有全部泯灭,听我说完,他便侧身向里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 “你只会说,只会劝我,可有什么用啊?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呀。我也想帮我妈,可我现在的样子能帮她吗?”</p><p class="ql-block"> 这是绝望之中透出的一点光,在白天下微弱得看不见,但置于人生的暗夜里,是忽闪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要想自己的妈妈不被人欺负,你自己不遭人鄙视,你首先得自己站立起来有个人样。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超级难受,难以言辞的挣扎。但只要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能够保护自己的母亲,我都会在旁边扶你一下。你要坚决远离毒品,无论多么难。现在请你直直地看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说罢,我将王硕从床里侧拉过来,提着他的脸凑到我面前。他看了我几秒又闪开了眼睛,接着抽搐着哭。</p><p class="ql-block"> 我再次将他的脸扭过来和我的眼睛直视,直到他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戒断期漫长艰辛,我两天去看他一次,陪他谈心聊天。好在这小子一点点地熬了过来。有一天他忽然叫起我哥哥,愣得我有点脑短路了。他开始笑容灿烂,不似戒毒治疗所里面的人。</p><p class="ql-block"> 难得看到他舒怀大笑,像路边的火焰树花一样,属于他点燃起来的生命之火,他重新醒过来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当我再次见到他们母子,是在一个小公园里。在荷花盛开的池边,王硕陪着王大娘在赏花。霞色正浓,花香浓郁,让人误为是走错另一个人间。</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去惊扰他们母子,远远地在树后看着。随后,我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p> <p class="ql-block"> 我一次又一次在涂着血的刀尖上舞蹈,这战舞的闪光不但击中毒贩,也在无意中灼伤了我的亲人。这比伤了我自己更难受!</p><p class="ql-block"> 我的外甥与儿子同龄,假期周末,两小孩不时约在一起互相玩耍。</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姐姐的电话,说小外甥在放学自己回家途中被人掳走。一天后多方寻找终于寻到人时,发现孩子被人注射了大量的毒品,而且已经产生作用成瘾了……</p><p class="ql-block"> 可恶的毒贩奈何不了我,便对我的亲人们下手,还特别挑选了一个小孩。这像在我的身上下刀,不一刀取命,而是先挖掉双眼,让我从光明瞬间掉入黑暗,一生在无涯的痛苦中挣扎。</p><p class="ql-block"> 我疯了似的赶到医院。姐姐一天之间变了另一个人,此时如被抽掉筋膜似的,瘫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而外甥的头上,鼻涕和眼泪并流,张口不停地呼喊着,伸手索要什么,但他又说不上来。只像干渴了一个星期的人,眼睛里满是无穷的绝望和煎熬,这又使他脸上的肌肉皮肤不断地痉挛着,变得狰狞可怕。</p><p class="ql-block"> 见我进来的外甥使劲张嘴叫着,却又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能明白像是在表达“给我,给我……”的意思,宝贝不知道那是毒品,不知道毒贩为了报复我而将他祸害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完全碎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宝贝外甥因为我而牵连受伤害,小小年纪便遭毒魔摧残,那一刻我多希望这一切应是发生在我身上,而非幼苗的他无端的替我承担……</p><p class="ql-block"> 如果我不是缉毒警察,那宝贝就幸免于这次无辜伤害,他们一家将安宁祥和,我也不会余生带着这些内疚……</p><p class="ql-block"> 我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来到外面,站在滚滚东流的江边,看那不断翻腾的浪花。江水卷着污秽,也承载着帆船。船上有鸟儿,有风,有笑脸。好久,好久,在不停地后悔自责中的我,才渐渐平静下来。因为我看见,此时,光芒正从云层里穿出。落在江面就是那粼粼的天色,它们像是无数的无忧无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既然选择了缉毒之路,只能留下热血肝胆。即使付出无尽代价和牺牲,无怨无悔里,愿换取人间一片蓝天!</p>